若是你非要挑我的错呢......
黛玉的思绪飘远,眼前仿佛浮现贾瑞那常常似笑非笑的神情,她嘴角情不自禁弯起,自己倒先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林姐姐,你一个人傻乐什么呢?”
旁边的湘云正吃着点心,见状好奇地探头问道。
宝钗眼波微转,已猜到了七八分,用团扇掩唇轻笑:
“云丫头,这还用问?定是林丫头心里有了好事,一个人偷着乐呢,依我看,咱们得让她请个东道,好好说道说道这好事才行。”
湘云立刻来了精神:“对对,林姐姐快说,有什么好事?东道可不能免。”
黛玉被两人打趣,脸颊飞红,却也不扭捏,落落大方地笑道:
“这有何难?待此间事了,我请宝姐姐去淮扬,做三五天的东道,保管让你俩尽兴而归。”
湘云拍手笑道:“姐姐真是变了!变得越发爽利豁达,倒真有几分我旧日的气度了,我看啊,倒像是我妹妹了!”
她说着,便笑嘻嘻地去挠黛玉痒痒。
黛玉笑着躲闪,宝钗含笑观战,三人笑闹作一团。
最后还是紫鹃和晴雯忍着笑上前,护着黛玉,主仆几人叽叽喳喳,热热闹闹地往回走。
待回到厢房,黛玉刚在妆台前坐下,紫鹃正欲帮她卸下钗环,晴雯则去点安神香。
忽听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谁呀?”晴雯扬声问道,走过去开门。
门一开,外面站着的,竟是一个俏生生,眉眼带着几分熟悉的小丫鬟。
“五儿?”晴雯惊讶出声。
紫鹃也闻声回头,看清来人,亦是意外。
黛玉自镜中望去,见门口那纤细身影,也是微微一怔,随即展颜笑道:
“五儿,怎么是你?你不是在扬州府里吗?如今怎么也到苏州来了?”
五儿忙上前行了大礼,脆生生回道:
“回姑娘的话,是黄先生接了瑞大爷的飞鸽传书,说大爷在此处坐镇剿匪,一时半刻不得回扬州。
又恐姑娘身边得力的人不够使唤,便吩咐黄先生带上我,连同周家两位大哥,林大木大哥,还有大爷在扬州府里几个得用的亲信,一并快马赶来了。
晌午才到的,大爷忙着处置军务,才得空让我来寻姑娘请安传话。”
她说着,从随身挎着小包袱里取出个用蓝印花布仔细裹着物件,捧到黛玉面前,脸上带着几分腼腆笑意:
“还有这个是周家两位大哥和林大木大哥,非托我转交姑娘的。”
黛玉微怔,示意紫鹃接过,解开布包,里面是个精巧紫檀木匣子,打开一看,竟是两枚温润莹白的羊脂玉平安扣。
旁边还压着叠素笺,上面是工整字迹:
“林姑娘恩德,弟兄们铭感五内,些许心意,唯愿姑娘平安顺遂。”
五儿在一旁笑着解释:
“姑娘前番带着他们守扬州府邸,后面府台大人论功行赏,每人给了好些银子。
林大哥他们几个,得了赏钱欢喜得紧,一直念叨着要买点像样东西孝敬姑娘。
可又不知姑娘喜欢什么,怕花了钱还不得姑娘心意。
后来悄悄托婆子来问我,我想着姑娘什么好东西没见过?贵重的他们买不起,姑娘也未必肯收。
便提了一句,说姑娘心慈,不如求个实在的念想,比如这平安扣,既轻巧又吉利,姑娘戴在手上或是系在扇子上都使得,也值当他们一片心。
没成想,他们真个跑遍了扬州玉器行,挑了这对成色极好的,还央人写了字条。”
黛玉看着匣中那对光洁温润的平安扣,心中暖流涌动。
这些汉子们的心意,质朴又滚烫,她合上匣盖,递给紫鹃收好,对五儿叹道:
“他们也太实心了,得了赏银,就该好生存着,添置家业才是正理,给我买这些做什么?我受之有愧。”
五儿此时愈发灵活,忙笑道:
“姑娘快别这么说,姑娘肯用他们守家,是信得过他们,这点子心意,姑娘若不收,反倒寒了他们的心。
姑娘就当,就当是替他们保管一份福气,让他们在外头也更安心替大爷和姑娘办差。
还有刚才见了我家大爷,他说要事,要请姑娘去议一议。”
黛玉笑道:“更多还是他们有能为罢了,是我多感谢他们,回头我让人备上赏银,给他们送去。”
随后黛玉见五儿提起贾瑞,又想到自己方才念头,心中欢喜,但又故意板起脸,语气里三分娇嗔七分调侃:
“你家大爷倒会支使人,前几天忙得脚不沾地,不知在忙些什么,才想起让你来传话,可是议完了大事呢?”
五儿何等伶俐,听出黛玉话里那点小小心思,抿嘴一笑,垂首道:
“大爷说,请姑娘移步静观斋,他在那边等候姑娘,有关于林老爷的事要商议,他刚见到我,便说了此事,足见对姑娘看重。”
“我去不去,可得看我高兴不高兴。”
黛玉哼了声,轻抿朱唇,但旋即吩咐紫鹃略略给她整下鬓角,抚平衣袖褶皱,晴雯忙也帮着整理裙裾,眼中是忍不住的笑意。
随即四人出了厢房,沿着蟠香寺后山条青石铺就曲折回廊,往那名为静观斋的客舍走去。
回廊依山而建,一侧是青翠竹林,另一侧可俯瞰山下景致,午后天气转阴,带来丝丝凉意与竹叶清香。
刚转过一个弯,却见前方连接另处院落的岔路口,正走出几个人来。
当先两人黛玉认得,是柳湘莲和胡桂北,但两人身后跟着一个陌生男子,身材不高,甚至有些瘦削,穿着半新不旧劲装,毫不起眼。
然而,就在黛玉目光远远扫过那人时,心头却闪过不悦,觉得此人不似良人,倒有种史书中狼顾鹰视之感。
柳湘莲和胡桂北也看到了黛玉一行,连忙隔着一段距离站定,拱手行礼:
态度恭敬,保持着男女大防应有距离。
那陌生男子显然不认识黛玉,但反应极快。
见柳湘莲二人如此,他眼中异色一闪,立刻也躬身抱拳,姿态放得极低,声音沙哑却清晰:
“小人罗汝才,给姑娘请安。”
黛玉心中虽因这罗汝才的初次印象而微感不适,面上却不露分毫,只微微颔首,声音清越平静:
“柳二爷,胡壮士,罗壮士不必多礼。”
她脚步不停,带着紫鹃等人径直向前走去,留下身后几人垂首恭送。
直到走出一段距离,晴雯才凑近黛玉,压低声音道:
“姑娘,刚才那个姓罗的,眼神好生瘆人,跟刀子似的。”
黛玉轻轻嗯了一声,并未多言,毕竟不知其人情况,不好多语。
但她心中也觉得,此人绝非善类。
瑞大哥竟与此等人打交道......她心中担忧更添一层。
不多时,静观斋已在眼前。
这是处清净雅致的院落,正房便是书房。
五儿上前轻轻叩门,里面传来贾珩的声音:“谁?”
“贾珩大哥,是我五儿,林姑娘到了。”
门从里面打开,贾珩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他见黛玉,立刻侧身让开,躬身道:
“林姑娘请进,大爷在里面。”
黛玉步入房中,屋内陈设简单,一桌一椅,几本佛典,墙上挂着幅山水。
贾瑞正坐在书案后,提笔疾书写着什么,听到声响,将笔一扔在青玉笔山上
只见面前,一双秋水明眸,含情带露,却又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这双眼神里包含了太多东西——有担忧,有思念。
还有点小小娇嗔不快,
更有见到他安然无恙后,心底悄然涌出的踏实安心。
“来了?”
贾瑞同样似笑非笑回望着她,他目光与黛玉那复杂又生动的眼神撞个正着,唇角轻扬。
黛玉心里忍不住想吐舌头,说不是你说让我来吗?结果还问我一句来了?
真是的,若不是旁边这么多人,我可不能轻纵了你。
她心中又想笑,又想嗔,还想哼,但面上却微微屈膝,行了个极标准的世家贵女福礼,声音清泠中,又故意拉长了调子:
“嗯,来了。
瑞大哥军务繁忙,千头万绪,总算是拨冗想起还有我这个妹妹,要议一议家中正事了?
妹妹便是来听大哥说正事的。”
那“想起”和“正事”四字,被她咬得格外清晰。
贾瑞见黛玉这副兴师问罪之余,却又难掩关切的别扭模样,眼底笑意更深。
他站起身,忽然道:
“珩兄弟。”
他并未直接回应黛玉的“控诉”,反而对贾珩吩咐道:
“你刚才说的事,我已知晓,劳烦你先出去,与晴雯到外面守着。
我与林家妹妹要商议林大人之事,需得清净。”
他目光扫过紫鹃和五儿,又道:
“紫鹃,五儿留下,奉个茶,研个墨便好。”
“是。”
贾珩缠着绷带,但依旧利落,抱拳应诺,便转身出去。
晴雯本想看里头动静,见贾珩出来,还对自己使了个眼色,示意一起守门。
她撇撇嘴,低声嘟囔了一句:
“又把我支开……”
但她还是老老实实地跟贾珩站到了廊下。
这次贾瑞来找黛玉,却真是有件事,要跟她议一议。
不急不缓,但非林妹妹之能,不可为之。
但在这之前,他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