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依罗爷以往的做法,投降之前,我们都是先显显威风,让对方知道我们的本事,再谈条件。
今番我们是否还要再来一次?让我这些善骑术弓术的兄弟,再冲杀一阵,等对方知道厉害,我们再求和,如此也好看价谈条件。”
罗汝才听后,却没答话,只远远望去,见官军阵型严整,旗号鲜明,毫无破绽,绝无可乘之机。
他老于战事,由此可见,对方的确是精于战阵,而非侥幸得胜。
罗汝才此时悠悠叹道:
“我之前听细作说过,今日围困我们的,名叫贾瑞,出身京城的大家族,是个锦衣卫千户。
之前我在太湖水寨,也听过此人的名字,听说他帮朝廷拿下了江南好些大官,连漕帮老大都折在他手里。
但我当时还只当他是靠着朝廷势大才能成事,如今看来,却是真的有本事。
用兵本就是横来竖去,善于用兵的人,亦善于用谋。
况且现在你我处于绝对劣势,再妄想施压诈降,只是自取其辱,别到时候条件没谈成,反倒折了最后的本钱。
你就带人在后面压住阵脚,也算留条后路,我亲自前去,跟他谈判,也算表明你我诚意。”
见罗汝才此时心意已决,惠登相也知事到如今再无讨价还价的余地,只得长叹一声,领命而去。
随后罗汝才整饬衣甲,亲自打马出阵,直往官军阵前而去,准备向贾瑞请降。
......
此时贾瑞已然处置完陈家父子的事宜,正准备最后围歼贼军,见到张,杨等人,倒还勉励了数句,尤其夸奖张煌卿忠勇可嘉。
但看到陈家父子,他冷笑一声,忽然道:
“将他们二人拿下!”
陈家父子脸色陡变,还想分辨,一旁柳湘莲和胡桂北已然持刀剑上前,木下藏吉双眸微眯,却未作声。
贾瑞冷道:“你父子二人本就是戴罪之身,犯下通倭大罪,其罪当诛。
是本官后来看你父子心向朝廷,又愿戴罪立功,方才法外开恩,给了你二人戴罪立功的机会。
没想到你父子不仅不感恩图报,反而临阵脱逃,妄图再次反水,扰乱军心,险些酿成大祸。
既然自寻死路,那就别怪我军法无情。
推下去,将这父子二人枭首示众,以警效尤,以肃军纪!”
此话说罢,陈家父子魂飞魄散,忙磕头求饶,还想呼喊,柳湘莲已然让人用破布塞住二人的嘴巴,随后与胡桂北一起将二人拖走。
在场张煌卿微怔,但未作声,苏州千户杨承祖倒是皱眉道:
“贾大人,这陈家父子是朝廷钦犯,就算要正法,也该你我联名具奏,上报朝廷,明正典刑,为之请旨,不该由我们擅自处决。
这要是传扬出去,岂不是僭越擅权,惹来无穷非议?”
贾瑞闻言却只道:
“杨千户此理虽是正理,但这父子心怀叵测,屡次反复,且二人麾下部众不少,此番更是降而复叛。若不立刻明正典刑,岂非遗患无穷?
此事该如何处置,杨千户方才临阵对敌,也见到了这叛军的危害。
若非士卒用命,你我二人恐怕难有再见之机,若是此事再来一遭,试问谁能担得起这干系?”
杨承祖闻言一时语塞,又想到自己方才也屡次战败,想要辩驳,也无底气,只好默然,暗自把此事记在心中。
此时忽又有人来报,说罗汝才亲自来到阵前,想要向大人请降。
“既然如此,那我便出去会他一会。”
罗汝才是贾瑞来到此世后,见到的第一位平行时空的明末军政领袖,难免有几分好奇。
同时他还想看看——该如何将罗汝才手下这几员虎将,还有那支精锐骑兵,收拢帐下。
这个“曹操”,与其日后为患四方,不如收归己用,让他给自己做个先锋罢。
随后贾瑞带领数员亲卫,全副武装,乘马奔来,只见对方阵前,罗汝才亦未拿他那标致长槊,只骑着黄鬃马迎在最前。
“这便是贾瑞吗?看样子才二十三四,居然有如此手段,当真惊人。”
罗汝才心中愈发惊讶,不敢唐突,忙滚鞍下马,行礼道:
“草民罗汝才,见过贾大人,久闻大人威名,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
而贾瑞勒住马缰,只居高临下将他打量一番,才淡道:
“罗首领是吗?不必多礼,你今日前来,是真心请降,还是另有图谋?不妨直言。”
罗汝才心中一惊,没想到他说话如此直率,神色愈发恭敬道:
“请大人明鉴,草民今日是真心实意招安。
先前一时糊涂,误入歧途,落草为寇,实非本愿。
如今亲见大人天兵神威,草民深知罪孽深重,愿率麾下弟兄归顺朝廷,戴罪立功,只求大人赏咱们一条生路。”
贾瑞闻言未语,只淡漠打量着他,罗汝才摸不清贾瑞心中之意,沉默片刻,方才又道:
“草民麾下尚有数百弟兄,都是刀头舔血过来老手,都是武艺过人的好汉子。
若大人肯收留,草民愿继续统领他们,听凭大人差遣,为朝廷效力,赴汤蹈火,万死不辞,只望大人成全。”
“哦?”
贾瑞闻言却是冷笑起来,他听出了罗汝才言下之意。
“罗首领倒是打的好算盘,招安可以,我保你和你手下性命无虞,日后跟着我,立了功,自有其份。
但......”
贾瑞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喙道:
“手下人马必须打散整编,麾下兵卒由我着人暂编简选,统管操练。
你麾下那几个头目,我会另行指派将领接管,至于你本人,便留在我身边做个谋士参赞罢。
你若应下,即刻让你手下兄弟弃械归顺。
若不从,你尽可回头再战,我贾瑞便在此候教。
何去何从,由尔一言而决!”
罗汝才脸色骤变。
其它条件也就罢了,但由他本人掌管这支精锐,是他最后底线。
有兵才有权,没了兵,自己的势力从何而来?
罗汝才猜想朝廷官员,都是好名好利,喜欢听奉承讨好之徒,容易欺瞒,最后再挣扎道:
“大人,这班兄弟跟我多年,只认我一人号令,若强行拆散,只怕人心不稳,闹起哗变反而不美。
不如让我继续领着,我定当严加约束,唯大人马首是瞻,绝不敢有半分异心。
且贾大人今日,乃当世卫霍,用兵如神,我罗汝才平生未服人,实在是心悦诚服,甘为大人驱驰,万望大人成全我一片赤诚......”
罗汝才不要脸吹捧贾瑞,期待他被虚名所动。
但......
他说着说着,却发现贾瑞只是骑在踏雪乌骓马上,如看跳梁小丑般打量着他,脸上表情似笑非笑。
在他背后,亲卫扬起马刀,弓手扣紧箭羽,火枪手点燃火绳,已然做好奋战准备。
罗汝才心知不好,此人心硬如铁,不好虚名,自己这点虚情假意,却是瞒不住他,登时不再说话。
见他不再言语,贾瑞才悠悠道:
“罗首领,不用拿话哄我,我如何驭下,心中自有章法分寸在,本官非三岁孩童,你那些勾当,也算略有耳闻。
我既允你降,自有手段拿捏全局,你若识相归顺,日后自有富贵前程。
我乃天子近侍,你跟着我,亦有出路。”
软话说罢,贾瑞手一挥,身后官军刀出鞘,箭上弦,火枪森然,杀气腾腾。
“你若执意不从,”贾瑞语带寒冰道,“无非多费我些手脚,将尔等尽数剿灭,一个不留。”
“你既然绰号曹操,该拎得清——今日是你求我,非我求你。
降?还是不降?罗首领给句明白话吧。”
此语落定,身后阵列官军,亦是蓄势待发,如汹涌暗潮,即将奔腾而发。
罗汝才额头冷汗涔涔。
他环顾四面,己方如强弩之末,三面合围,毫无胜算,贾瑞说得对,如今是自己求他,哪有资格谈条件?
而贾瑞见他迟疑,心想明末农民军三大领袖,罗汝才要说初始本钱,谋略手段,应该是强于李、张二人。
但他却最早身死兵灭,不如张献忠,更远不如李自成,无非就是败在一个贪字,小聪明有余,大格局不足。
若是自己兵多将广,那倒无所谓收不收他。
但如今贾瑞手头还是缺乏智谋之士,便给罗一个机会,继续施压道:
“罗首领,你才器不凡,机会就在眼前,何必死抱着过往?
跟着我,你的本事自有施展之地。
如今国朝四海不宁,我也有建功立业之志,你跟我讨贼平乱,何愁不得封妻荫子,光耀门楣,岂不强过做那惶惶丧家之犬?
否则,今日这玄墓山谷,便是你罗汝才埋骨坟墓,身死名灭,何去何从,你是聪明人,难道还看不明白吗?”
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又如一记重锤砸在罗汝才心间。
他长长叹了口气,只见天边夕阳如血,即将沉入西山,古人诗云“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
看来今日,便是自己的日落之时。
没有退路了,降吧,总比死了好。
罗汝才不再犹豫,他猛一咬牙,跪倒在贾瑞面前,额头触地,嘶声道:
“草民愿归降大人,任由大人处理发落。”
“只求大人言出必践,善待我麾下弟兄。”
“放心。”
贾瑞见他终于臣服,嘴角微扬,笑道:
“你汝才不负我,我自然不负你,只要你真心归顺,我绝不亏待,日后必予尔一场造化。”
罗汝才此时还不是全然相信,无非半信半疑,但没有别的选择,面上忙是兴奋喜悦之意,呼喊叩谢贾瑞不计前嫌。
随后他猛然转身,对残部高喊:
“弟兄们!今日归顺贾大人,从此便是官军!放下兵器,听候整编,不得违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