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瑞却没再言语,只转头对侍立一旁的文杏道:
“你家姑娘饮得急了些,怕是有些酒意上头,去给她盛碗醒酒汤来。”
文杏担忧看了宝钗一眼,忙不迭去了。
但宝钗也不看他,又自顾自斟满一杯酒。
纤纤玉指擎着玉杯,送到唇边,另只手则无意识撩开鬓边散落的乌发。
烛光下,她沉默着,不知在想些什么。
一时饭毕,贾瑞不再拖延,起身告辞。
宝钗坚持送到偏门前的垂花门下。
晚风带着凉意拂动她蜜合色衣袂,宝钗望着贾瑞,笑容得体道:
“下次再见兄长,想必要在神京城中了。
再下次......
便是兄长与林妹妹的大喜之日了,到时,我这个做妹妹的,定要送上一份厚礼,聊表心意。”
贾瑞笑道:“薛妹妹心意领了,不必破费,长路漫漫,只愿你我二人皆可保重。
日后若有机缘,我当不负妹妹前番看护之意。”
话已说尽,贾瑞带着随从,骑驰快马,转身没入府邸后巷的沉沉夜色中。
玄色身影,消失无踪,唯有树影摇晃,片片声响。
宝钗只静立门边,任由夜风吹得檐下灯笼轻轻摇晃,也任由光影在她玉颊上明明灭灭。
大约过了一盏茶的功夫,宝钗叹了口气,缓缓转身,由人陪伴,步履如常回到内室。
一道黑影在他身后闪过,又倏然消失。
梳妆台前,菱花镜中,映出一张平静无波的脸。
宝钗缓缓坐下,看着镜中人,眼神空茫,文杏早已端来了醒酒汤,又泡了盏热茶放在一旁。
此刻看着自家姑娘这副模样,心头一酸,忍了又忍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姑娘,我.....”
文杏喉头哽咽,后面的话竟说不出来,只是望着宝钗无声垂泪。
宝钗像是被这啜泣声惊醒,抬眼从镜中看向文杏,温和一笑道:
“傻丫头,哭什么,我今儿很高兴。”
“姑娘,你太苦了,多少话,想说,却说不出来,你还得笑着,我.....我为你不值......”文杏压抑着哭声,用帕子抹去额角泪珠。
宝钗轻轻搂住这位忠心丫鬟肩膀,安慰良久,方才道:
“虽说......但我还是多了个兄长,岂不是好事?
他是如何一人,今日你也看到了,连天家恩赐,都愿意推去,可见他是个信守承诺,重情重义之人,有他护着,以后我也方便许多。”
“那林妹妹,我更是知道......她心地纯善,虽这丫头小嘴有时饶不过人,但内里是极软和的,我岂不清楚?
她能有兄长这样好的归宿,对她也是好事,我为她高兴。
且我们两家本就亲近,日后他们夫妻和美,我们薛家自然也能借力,又是两全其美的好事?”
宝钗说到这里,笑道:“我之前教过你和莺儿一句话,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我这事乍看不是好事,如今细细想来,对我们薛家而言,却也未必是坏事。”
文杏见宝钗已然调整了心绪,甚至布局长远,才慢慢止住了哭声,但想到什么,还带着残留哭腔道:
“姑娘,这事太太(薛姨妈)是知道的,保不齐西府那边也知道了风声。
旁人知道了,会怎么说姑娘?
他们定会嚼舌根,说姑娘是因为商贾出身,或是抛头露面惹了贵人嫌弃,才被退了退了这桩天大的体面!世人的唾沫星子,可是能淹死人的呀!”
文杏想到若是自己,遇到这等事情,或许会愁得整夜睡不着觉。
“这等事又与我何干?”
宝钗轻哼一声,少有冷笑道:
“说我的人,从来就没少过,我若一个个都在意,岂不是早被那唾沫星子淹死了?”
“兄长说得对,他人诽誉,何必认真,我们终究不是为他人而活。
从今往后,我只独行我道,旁人闲言碎语,飞短流长,我不做太多计较。”
宝钗放下茶盏,声音恢复了平日沉稳决断:
“还有一事,明日一早,我还要去见一见何公公(南京镇守太监何长川),把剩下几件要紧事交割清楚。再去拜会几位在金陵的族老,之后便启程回神京。”
“我想仔细打听一番,应天这地界上,可有哪位德高望重的长辈前辈,与那位海内文宗胡孟山先生有旧交?
若是能寻到门路,请他们代为引荐一二。
兄长既然费心想见他,必有深意,若是我能略尽绵薄之力,也算不负兄妹一场的情分。
能帮上忙最好,若实在帮不上,我们尽力了,心中也便无憾。”
她看向文杏:“你下去准备些合适的礼物,不拘贵重,重在雅致合心意。”
文杏见姑娘非但没消沉,反而立刻为贾瑞的事筹谋起来,心中更是五味杂陈,只好低声应道:
“姑娘,我这就去准备。”
她声音里带着浓重的鼻音,一步三回头退了出去。
待房门轻轻合上,隔绝内外,宝钗不发一言,只拿着装有锦袍的新盒,独自走向自己旧日闺房。
屋内陈设依旧,被褥轻开,弥漫着淡淡冷香气息。
她径直走到书案前,只见那曾批注过的书卷上,某页上,那“乐极生悲”四字依旧刺目。
宝钗随手拿起,想到什么,又提起笔,蘸了墨,落笔写下几行娟秀小字:
“悲极未必无转圜,苦海回头亦生莲。事在人为休言命,柳暗花明又一川。”
写罢,她搁下笔,静静看了片刻,又轻轻合上书卷,将它放回原处。
待做完这些,她指尖又拂过盒中那光滑柔软的云锦料子——繁复精致,刺绣斐然——那是她许多夜晚,夤夜赶工,一针一线为贾瑞缝制而成。
她看了又看,最终只将锦袍重新叠好,放回柜中深处,轻轻合上柜门。
做完这一切,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
宝钗走到床边,褪去外衣,轻轻躺了下去,拉过薄被盖在身上。
四周寂静,只有更漏声滴滴答答。
只是不知从何时起,宝钗枕畔边的锦缎上,留下了小片湿润痕迹。
终究是个才十六岁的少女。
......
建新三年,八月十一日深夜,离与黛玉的中秋之约,仅差四日。
金陵城另一隅,贾瑞已回到自己临时寓所。
他吩咐随行的贾珩等人收拾行装,明日启程,安排妥当后,再径走向书房。
此时穿过长廊,他远远便见窗棂透出灯光,似有人在。
“是香菱吗?我早跟她说了,让她与她母亲多聚一会,何必这么着急?”
贾瑞微微皱眉,不过待他推开房门,却发现并非温柔又带着腼腆香菱——却是个身姿窈窕,丰臀妍丽的女子,正背对着他,在书架前轻手轻脚整理散落的文书。
多是些贾瑞闲暇时写的笔记和随笔,真正核心机要,他早锁在柜子里,一般人却难以看到。
听到门响,她立刻转过身来,烛光映照下,此女眉目如画,温婉中又天生妩媚,眼波流转,暗暗含笑。
正是秦可卿。
她忙放下手中书册,整理衣袖,恭敬柔顺道:“大人回来了。”
贾瑞扫了她一眼,心中了然,只笑道:
“整理书房这等琐事,怎能让秦姑娘来做,却是不妥。”
“夜深了,秦姑娘可回厢房歇息,我还有些琐事处理罢。”
贾瑞不热衷女色,也不太接受没来由的迎合。
秦可卿却并未退缩,反而将手中最后几册卷宗归位,对着贾瑞盈盈一拜,眼波流转,眉目含情道:
“贾大人连日奔波,劳心劳力,可卿蒙大人庇护,暂得安身之所,无以为报,做些力所能及的微末小事,心中方能稍稍安稳些。
再者可卿亦有些事,想向大人禀明。”
贾瑞见秦可卿直说闺名,想到什么,打量着眼前娇媚女子,道:
“哦?秦姑娘但说无妨。”
他顺便坐下,打量着秦可卿,心中闪过这三十日来,与秦可卿的点滴故事。
原来秦可卿父亲秦业,时任工部营缮郎,因涉嫌贪墨工部数额巨大的河工款项被拿问下狱,关押大牢。
秦可卿闻讯如遭雷击,六神无主。
她首先想到的便是父亲昔日交好,势力庞大的甄家。
甄家自然回绝。
人情冷暖,世态炎凉,秦可卿第一次尝到了绝望的滋味。
而贾瑞来到金陵后,在查办甄家之初,先过问了秦业案。
直觉告诉他,此案或与甄家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他第一个接触的,便是负责看押秦业,在金陵官场素有墙头草之称的阮大铖。
阮大铖也有心通过贾瑞,在天子面前露脸,便吐露实情:
秦业所涉款项,实则是替甄家顶罪,甄家利用其将几笔亏空挪作他用,事发在即,便威逼利诱职位不高的秦业出面顶下所有罪名。
秦业起初咬牙硬扛,一来存了待价而沽,希冀甄家能念及旧情最终捞他一把。
二来也畏惧甄家势力,认为自己无路可走。
待到见到故人贾瑞,又知其暗自调查甄家弊案,秦业才彻底看清形势,知道甄家这棵大树已倒,再无侥幸。
他立刻转变态度,向贾瑞表达悔改之意,而将自己所知甄家如何指使,如何做假账,款项最终流向何处等关键内情和盘托出。
秦业只求贾瑞念在他幡然悔悟,提供关键证据的份上,对他从轻发落。
并设法照顾他孤身陷在金陵,无依无靠的女儿秦可卿,甚至提供了秦可卿当时暂居的地址。
与此同时,贾瑞在金陵的故交,那位才情卓绝,消息灵通的红颜知己柳如是,在一次小聚中无意间提及:
“金陵近日新来了一位妙龄女子,更难得一手秦筝弹得凄清婉转,令人心折,我听她弹过一曲汉宫秋月,真真是愁肠百转,似有无限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