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如是说着,递过一个写着地址的便笺。
贾瑞一看,地址竟与秦业所供秦可卿的落脚处分毫不差。
他立刻命贾珩以隐秘方式接出了秦可卿,将她安置在自己临时寓所别院,加以保护。
更令贾瑞意外的是,秦可卿并非只是坐等救援的柔弱女子。
在父亲下狱,求助甄家无门后,她竟展现出了惊人的胆识心机。
她知道甄家公子甄宝玉心性单纯,对她颇有几分朦胧好感。
又知道甄宝玉堂兄甄铎有一外室女子,最为善妒记仇,因甄铎移情别恋,与甄府闹得沸沸扬扬。
利用这一点,她再设法让自己丫鬟瑞珠和宝珠,博得了甄宝玉同情,以探望远亲为名,让甄宝玉带她们去见了那位外室吴二姐。
此女名为吴二姐,本把甄宝玉堂兄甄铎视为终身依靠。
但甄铎性格薄情寡义,先许以正室之位哄骗,随后他那悍妒成性的老婆沈月湄因此事与他反目成仇。
便让这纨绔冷了心思,不再贪恋吴二姐美色,甚至威逼吴二姐。
若不是吴二姐诈说已有身孕,恐怕她早已命丧黄泉。
吴二姐却远比另一个时空下的尤二姐要精明狠绝得多。
她见甄铎绝情寡义,便怀恨在心,将甄铎与甄家诸多阴私勾当,向那宝珠瑞珠和盘托出,只求看着甄家一朝倾覆,日后还能讨回公道罢了。
就这样,这些由吴二姐交出的铁证,成为了压垮甄家,坐实其罪行的最后几根稻草。
这番手段智计,也让贾瑞对秦可卿的看法,发生了转变。
这个女子——是个做事豁得出去的人。
不是全然单纯的官家小姐。
......
贾瑞心中思绪闪过,随后打量着眼前丽人,看她要说出什么样的话。
而秦可卿站在贾瑞书房内,不再是那故作柔弱的模样,只如出水芙蓉,带着满室香气道:
“大人明察秋毫,家父秦业之事,蒙大人垂怜,暗中庇护,更施以援手,使可卿免于流离失所,落入不堪之境。”
贾瑞闻言只笑道:“秦姑娘不必多礼,令尊能及时醒悟,提供甄家罪证,于国于法,也算有功,本官自会酌情考量,在奏报中陈明,请朝廷对其从轻发落。
至于姑娘你.....”他顿了顿道:
“安心住下便是。”
秦可卿却没接过此话题,柔和笑道:
“大人恩义,可卿粉身难报万一,家父年迈,此番若能得大人周全,免于重刑,纵使官职不在,得享晚年,便是可卿此生最大的心愿,此为其一。”
“其二......”
秦可卿停顿片刻,脸颊在烛光下飞起红晕,声音低了几分:
“其二可卿蒲柳之姿,蒙大人不弃收留,已是天恩,然可卿斗胆,愿以此身侍奉大人左右,纵为婢为妾,亦心甘情愿,绝无怨尤。
只求能随大人身侧,略尽绵薄。”
这番话,已极尽委婉含蓄,但其中自荐枕席之意,已然昭然。
这念头在她心中盘桓已久,如今甄家陨灭,贾瑞大概要离开此地,若不再谈起,那便没了机会。
贾瑞闻言,却是难得神情微变,双眸打量着秦可卿。
果然是金陵十二金钗之一,此女倒不同寻常。
之前能想到,并敢于派丫鬟深入虎穴盗取证据。
此刻竟又能放下所有矜持,当面向一男子提出这样请求。
在神京秦府帷幕后惊鸿一瞥后,他只以为是个怯弱娇柔的少女,没想到骨子里却如此大胆。
情天情海幻情身,情既相逢必主淫。
漫言不肖皆荣出,造衅开端实在宁。
有意思。
贾瑞没有立刻回应,只目光在她脸上逡巡片刻,忽然抬手,指了指桌案一角,饶有兴趣道:
“那里有些新送来的细点,听闻姑娘这几日,除了整理书房,还特意向厨下打听了我的口味?”
秦可卿微微一怔,没想到贾瑞话题转得如此之快,没有按照她的思路来走,不回应,但也不拒绝,不知在想些什么。
但秦可卿知道此时是贾瑞选她,而非她选贾瑞。
且.....父亲经此大变,即使他不至于流放抄家,自己不至于沦落风尘贱籍。
但秦家也是要遭受致命打击,父亲宦途算是断了,且他本身就年事已高,自家家业又不大,弟弟秦钟年幼,如何经得起这番打击?
自己如果不有所图谋,老父幼弟,该当如何?
何况眼前这人,是自己目前能看到最合良配——即使做个姨太侍妾,也是难得机缘。
可卿定下心思,依言走过去,端起书案一角精致的葵口玛瑙碟,低声道:
“可卿胡乱揣测,想着大人案牍劳形,或许需要些茶点,手艺粗陋,恐难入大人口。”
贾瑞拿起其中一块桂花糖糕,咬了口,软糯香甜恰到好处,又道:
“这藕粉桂花糕,火候拿捏得极好,比我府上厨子做的更清爽三分,难得你这份心思。”
他放下糕点,目光扫过书架精心整理处,又落在书案上那方砚台旁。
他惯用的几支紫毫笔被清洗得干干净净,旁边平日练字常用的普通端砚,也被擦拭得光可鉴人。
砚台旁还压着一小叠裁好的素笺,上面用娟秀小楷,将他前几日信手写在一张废稿上的几句零散诗句工工整整地誊抄了下来。
旁边还用小字注明了可能的出处与释义,虽不全对,但看得出是花了心思去查证过的。
秦可卿见他目光落在素笺上,脸上浮现赧然,低声道:
“大人诗句,意境苍凉孤寂,可卿学问不深,遍寻不获出处,只在几本杂记诗话里看到类似意象,斗胆猜测是大人感怀之作,便擅自记下了。”
贾瑞却笑道:“秦姑娘这番心意,又是做点心,又是为我临稿,倒叫我有些受宠若惊了,只是......”
他话锋一转,带着几分探究和戏谑:“世间女子,多矜持含蓄,生怕行差踏错一步,惹男子轻视。
你却反其道而行之,不但主动要求委身,还这般积极?
你就不怕,我因此看轻了你?觉得你过于心机,或是不够自重?
毕竟你前番所作所为,虽然立下功劳,但也不像闺阁女子所为,你不怕我不喜?”
这话问得直白甚至有些尖锐。
可卿玉颊褪去血色,变得有些苍白,长睫亦是颤抖了几下。
但片刻后,她缓缓抬起头来,那双曾让甄宝玉为之迷醉的明眸中,没有委屈,没有慌乱,只有一种坦然。
她笑道:
“若是旁人,可卿断不敢如此,更不会如此,但大人您......可卿相信,您不会。”
“哦?”贾瑞挑眉,对这个答案很感兴趣道:“你为何如此笃定?”
可卿微微垂下眼帘,复又抬起,眼中漾起一丝复杂难言,追忆朦胧道:
“因为......在神京,那时家父尚在任上,曾邀大人过府小叙。
席间,大人......大人似乎察觉到了屏风帷幕后有人。”
她的声音更轻,带着丝少女羞涩,却又无比清晰道:
“可卿那时年少无知,按捺不住好奇,偷偷窥视......恰好,恰好撞上大人目光。
大人当时的眼神,却并非愠怒,也非轻佻。
可卿看得分明,大人对我,并不讨厌,还有几分好奇欣赏......
从此可卿便知,大人与那些只视女子为玩物附庸的男子不同。
今日可卿斗胆剖白心迹,并非不知自轻,而是相信大人能懂这份真心敬慕,纵使山高海深,世人侧目,可卿也要为大人言之。
而纵然大人不纳,可卿亦不敢有怨,只求大人知晓,可卿对大人心中感佩仰慕。”
说罢,秦可卿向贾瑞深深一福,腰肢款摆,曲线毕露。
烛光映着她莹白如玉肌肤,可谓眼波含水,媚骨天成,丰腴若隐若现,艳而不俗,媚而不妖。
还有一丝暗香,浮动旖旎而来。
贾瑞久久凝视着她,脸上戏谑探究缓缓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思索。
他刚刚经历过宝钗的端庄克制,相比于那薛姑娘的清冷自持。
这位秦姑娘,倒是热烈直白,也果敢决绝。
不好,但也好。
放在此世,这样敢爱敢为倒是少见,缺点是有些粗糙,称不上大家闺秀,难为大妇。
但这也意味着胜在坦诚不伪,若是给她恰当位置,或许可成助力。
贾瑞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用手指轻轻叩击着光滑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
秦可卿愈发羞怯,没有抬头,只等待着贾瑞最终的裁决。
终于......
贾瑞站起身来,走到秦可卿面前,毫不避讳打量着她丰腴窈窕的身形,随即伸手轻轻勾起可卿下颌。
只见面如凝脂,颜如渥丹,含羞带怯,目中水光潋滟,正怯生生看着他。
“好一个秦姑娘,好一个可卿。”
贾瑞半是赞叹半是审视笑道:
“你心思玲珑,胆色过人,更难得这份看人的眼力,以及敢把眼力付诸行动的魄力!”
“我身为男子,你说我不喜好女子好颜色,那是假话,但若只有好颜色,却无风骨智计,我也不会纳入麾下。”
“我.....”
可卿心中惊喜交集,正要说话。
贾瑞忽地伸手,拦腰将她抱起,只觉丰腴柔软,入手温热。
他毫不忌讳,将其打横扶在书案旁那张铺着锦缎坐垫的紫檀长椅上。
“坐。”
“既然你想留在我身边,那我有几番话,要提前说清楚。”
贾瑞打量着满面绯红的可卿,悠悠说出了三句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