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瑞探手入怀,指尖触到贴身藏着的那个方形锦囊。
布料柔软,上面绣着雄鹰翎羽,仿佛还带着少女指尖温度。
那罥烟眉下含情凝睇的双眸,那强撑病体熬夜绣制时的咳嗽。
还有那句带着哭腔的:
“我不想让你走。”
一幕幕清晰如昨。
......
“大人,请用茶。”文杏小心翼翼奉上茶盏,清亮茶汤氤氲着热气。
贾瑞微微颔首,端起茶盏,并未就饮,目光抬起,落在门口逆光而来的身影上。
宝钗到了。
她款步进厅,难得换了件蜜合色云锦褙子,端庄而不失清雅,脂粉薄施,掩住眉宇间倦意。
走到主位前,看着眼前男子,无论宝钗心中如何百回激荡,脸上却无非一抹温婉笑意。
“瑞大爷夙夜劳顿,寒舍蓬荜生辉,清茶一盏,权洗风尘。”
“薛姑娘不必多礼。”
“你们几个先退下吧。”
贾瑞以军法治理,令出必行,随从应声退出厅门。
宝钗微讶,本也要让文杏等退下,贾瑞却道:“留个丫鬟在这,不妨事。”
宝钗立时明白,他是顾虑男女夤夜相见,自己身边无人不妥,便留下文杏侍立一旁。
只是他如此郑重,究竟要说什么?
宝钗心中已敏锐闪过某个念头,但不愿深想,只觉胸口微窒,定了定神,拣个离贾瑞尚有几步远的位子坐下,先开口寒暄:
“瑞大爷辛苦,不知金陵之事可还顺利?”
贾瑞倒是笑道:
“顺利不顺利,也就这样罢了,算是暂时告结,但还有些大事未了,过几日需去趟苏州,日后还要再回趟金陵,年底便北返。”
他顿了顿,呷了口茶道:“此番倒有些遗憾,本想拜会海内文宗胡孟山先生,他也是林御史的先生。
可惜胡老闭门研读,不见外客,我也不好多问,只得罢了。
不过我也结交了几位金陵地方的儒士名流,也算有所收获。”
宝钗心思灵透,忙接道:
“胡先生学贯古今,文采斐然,门生故旧遍及朝野,若能得他青眼,自是极好的。”
贾瑞没多说此话题,只问宝钗一路行程,听到她在泰兴见到如海,便问林御史现今如何。
宝钗也没有多谈太多,只是略微提到林如海与内阁周延儒之间矛盾,原因便是周家人在地方上多有不法,与许多劣霸恶绅,沆瀣一气。
贾瑞闻言,眉峰一蹙,叹道:
“林大人性子便是如此,端方持正,虽说宦海多年,但有时候又忍不住骨子里那番书生气。
这种脾气有得有失,也可为治世能臣,只看圣明之主如何用之了,
他们二人倒像得很,都是这番脾气。”
宝钗一时没反应,只笑道:“瑞大爷说的另一人是哪位名臣显贵?大人此番南下,倒是认识了不少江南朋友?”
贾瑞笑笑没接此话,只是又问起宝钗在神京金陵故事,倒像是拉起家常。
宝钗在贾瑞来之前,在心中早就估量着瑞大爷要问起此事,便在心中准备了好几番腹稿。
此时她有了得用之时,有条不紊,清晰明了道:
“神京那边,那些铺子管事来信,说......”
“我记得大爷最爱那松烟墨,我特意命他们留了顶好的......”
“还有,我南下之前,又去见了老太爷和老夫人,老太爷愈发好了。
我给他又寻了个擅做苏式细点的老嬷嬷,最是贴心妥帖不过,又懂老太爷的口味喜好,又会些调理气血的膳食方子,称得上合心意的人。”
“大爷家中还换了个从金陵聘来的厨子,做得极地道的京苏菜,老太爷昔日生在南方,喜好那清鲜带甜的口儿,我便为他寻了合适的,可时常做来解解思乡的意。”
“还有......”
一桩桩,一件件。
宝钗语速略快,声音温软,事事细数,从生意往来,到文房雅玩,再到日常饮食,无不细致入微。
话语长短交错,既不显得过分卑微,却又字字句句似都在诉说:
她留意着与他相关的一切。
她记挂着他,也记挂着他的家人。
贾瑞只是静静听着,目光落在宝钗脸上。
然而,他却并未接她递来的话头,只是拿起茶杯,喝了口茶,不时颔首。
宝钗到后面越说越快,最后说完了,只余下短暂静默,她低下了头,不再说话。
厅内一时只闻烛花偶尔的轻响。
贾瑞轻叹一声,放下了茶盏,杯底与桌面相触,发出清脆一响。
他没再做寒暄,因为他知道再不忍心,也需要把这件事就此解决。
犹豫不决,方才会害了三个人。
“薛姑娘有心了,此情此义,我心中不忘。”
“今日约姑娘一见,除了叙旧,尚有一事,需当面说明。”
宝钗抬起头来,心中有点空空荡荡,但笑容未减,还是笑道:
“瑞大大爷请讲,我等着大爷吩咐,我......”
“薛姑娘。”
贾瑞打断宝钗说话,没有犹豫,平静道:
“关于中宫有意赐婚一事。”
“我已知晓,后续回京,我会向陛下陈情,请其收回成命。”
“此事万万不妥。”
“因我已与别家女子订了婚约,共许三生之盟,情义不可负,信诺不可违,故而不敢奉诏。”
“啊!”
宝钗丫鬟文杏在旁,哎哟低呼一声,看着贾瑞,满脸不可置信。
居然有这样的事——万岁爷要赐婚,中宫娘娘要下懿旨。
他居然不接?那我家姑娘?
她猛然又看着宝钗。
宝钗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抖,茶汤轻晃。
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攥住,脸色却竭力维持着平静。
只是那抹笑意稍显凝滞。
贾瑞仿佛未见,又继续道:
“此事我会一力承担,入京面圣,陈明缘由,请陛下收回此意,好在尚是意向,未颁明旨,尚有转圜余地。”
他顿了顿,看着宝钗,语气无比坚决道:
“耽误了薛姑娘,实在抱歉,然婚约既立,信诺为先,不敢失信于人,人而无信,不知其可也,此乃圣人之教,瑞实不敢废弃。”
宝钗沉默不语,又低下了头。
她脑中此时只有一个念头——这人是谁?
是神京勋贵?还是江南闺秀?
是谁?竟能让他不惜拂逆天意?
宝钗心中惊涛骇浪,五味陈杂,感觉脑中有些眩晕。
墙边自鸣钟,发出滴滴答答声音。
贾瑞不再说话,只是看着她。
文杏也不再说话,只是眼眶红了。
风过檐角,电光火石,仅仅几秒钟,就好像是一辈子。
宝钗突然抬起头来,看着贾瑞。
她笑了。
“瑞大爷言重了。”
宝钗拿起茶壶,亲自为贾瑞续上热茶,动作依旧优雅从容。
只见她笑道:
“当初若非大人鼎力相助,我薛家焉有今日?我心中感激不尽。
大人能得此良缘,我替大人高兴,也为那家小姐高兴。”
“此事我先前也略知一二,只知是夏公公传言,事关陛下与娘娘心意,才不便置喙,任由天家裁夺罢了。”
“如今看来,确有些仓促了,只是不知......”
她轻轻摇晃着团扇,凑近一些,也给贾瑞带来些许凉气,好奇道:
“不知是哪家的闺秀如此有福气?我日后,怕是得恭恭敬敬唤她一声好嫂子了。”
“姑娘......”文杏心中愈发难受,忍不住撇过头,不再看着宝钗。
而贾瑞看着宝钗这几乎无懈可击的反应,心中亦是微叹,一种复杂情绪,油然而生。
不过他既已决定坦诚,便不欲再有任何遮掩,以免再生枝节,徒惹烦恼。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罢了。
“此人薛姑娘也认识。”贾瑞声音清晰,不容置疑道:
“便是姑苏林御史,林如海大人嫡女,林家姑娘——林妹妹。”
“林姑娘!”
文杏失声惊呼,彻底愣住了,嘴巴张着,半晌合不拢。
而宝钗脸上笑容,在这一刻终于凝固,碎裂,眼中错愕瞬间涌上,再也无法掩饰。
不是神京的贵女,也不是江南的淑媛。
竟是她?
是那个在神京贾府时清高孤傲,但又体弱多病,嘴巴尖锐如黄莺,心思柔软如白兔的黛玉?
她何时......竟与瑞大爷竟已到了谈婚论嫁,得林伯父默许的地步?
为何自己竟半点未曾察觉?他们在神京似乎毫不熟识呀。
这消息如同平地惊雷,炸得宝钗心绪翻江倒海。
若是旁人,或许只有失落,可偏偏是黛玉,当初满宅在传金玉良缘,自己与她便有些微妙。
今日居然又是......
她有点酸涩。
但这酸涩只持续了极短片刻,宝钗就迅速垂下眼帘,再抬眼时,已勉强将那惊涛重新压回眼底深处。
“竟是林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