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新三年,八月十日,钟山风雨起苍黄。
金陵应天府,薛家旧宅,午后。
马车在朱漆斑驳大门前停住,车帘一挑,文杏伸手搀扶,宝钗便从容步下。
这里是她生活了十三年的故居,神京一别数载,今日游子归来。
她素雅依旧,眉宇间却难得透着丝清亮神采,笑意如初绽玉簪花。
“姑娘回来了。”
“一看便是带回了好消息。”
守门的老仆忙不迭行礼,府内几个听差仆妇也探头张望,脸上堆着笑。
宝钗微微颔首,步履不停,径直穿过熟悉庭院回廊,向正房走去。
方才在族中那场不见硝烟的角力结果,宝钗大获全胜。
经此一役,母亲总算能在族人认可下,于薛家近支中择一伶俐可靠的男孩承嗣。
她成年前,父亲薛公留下的庞大产业,将由她们母女名正言顺代管,悉心教养那孩子。
至于金陵老宅及长江以南的祖业,则归了二叔薛润一支打理,待嗣子成年后再议归属。
至于薛蟠,宝钗不敢担保他一定能脱罪回来,且不考虑。
不过即使哥哥脱罪回京,宝钗也打算劝说他放弃父亲产业,由宝钗出力,安分找个铺面做些寻常买卖罢了。
他那性子,实在耐不住半点拘束,与其守着产业惹是生非,不如做个安稳闲人,娶妻生子,度过此生吧。
这并非宝钗不在乎这一兄长,而是真心为他考虑,也为大局考虑。
如今,宝钗数十日来,有些激荡心情,总归是平复了许多。
江南产业,原非父亲经营的重心,且堂弟薛蝌,堂妹宝琴,自幼与她情分深厚,知根知底。
交给他们一支,总好过便宜了那些素无往来的远房族人。
回想这半月在金陵的步步为营,宝钗心中亦掠过一丝感慨。
族中大会,她这未出阁的女儿家是没资格列席的。
能撬动那些顽固族老的杠杆,是她甫一到金陵,便亮出的“内务府薛家皇商行走”的腰牌,以及身后那几名由宫里直接派出的番役。
宝钗先马不停蹄,拜会了南京守备太监何长川。
这太监精似鬼,立刻便掂量她分量,言语间多有照拂暗示,更主动为她穿针引线,引见了提督江南织造太监。
又提及可寻那薛家旧识,应天府尹贾雨村。
虽贾雨村因公务繁忙未能得见,但金陵地面上真正的老亲世交——甄家,贾家,史家,王家留守金陵的主事者。
宝钗皆备了厚礼,遣得力家人一一拜会,言辞恳切,点明利害。
就像杠杆撬动巨石,这番力量岂是薛家几个族老能抗衡?
且又有六堂叔薛江与代表父的薛蝌,不遗余力为宝钗母女陈情。
在皇权恩威的施压下,族老们那点祖宗规矩,终如雪狮子向火,顷刻瓦解。
“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
宝钗算是更加理解权力妙处了,哪怕是为了自保,也不可远离它。
不过她亦警醒。自己有番造化,皆是因为背后苍天大树。
否则即使才华卓著,一闺阁女儿,又有何能为?
越是往高处,越要谨慎小心,可不慎欤。
她边想边走,踏入正房明间,环顾四周熟悉场景,又唤来管家娘子,条理清晰吩咐:
“备下几份厚礼,镇守何公公处,织造李公公处,还有甄府,贾府,史府,王府几位老宅处,务必今日送到,替我致谢。
另吩咐厨房,整治一桌精细酒菜,蝌兄弟和琴妹妹晚些时候要过来用饭。”
仆妇们领命,脚步轻快各自忙去。
文杏捧上香茗,看着自家姑娘眉梢悦色,忍不住笑道:
“阿弥陀佛,姑娘可算能松快几日了,眼瞅着您为了这事,连着好几晚灯都亮到三更天,奴婢们看着都悬心。
如今大事落定,真真是菩萨保佑。”
相比于跟宝钗类似姐妹的莺儿,文杏是她亲手调教出来的,生性更为谨慎小心。
宝钗接过茶盏,笑道:“也多亏了你们里外帮衬,跟着我劳碌,近来腿都跑细了。”
“姑娘,还有一事,木道长今早已走了,他住的那间偏院我让小厮收拾过。
他只带走随身包裹,前日给他预备那箱金银,却留在了案上。”
文杏有些遗憾道:“姑娘前几日还说要留他多住些日子,也好请教些调理身子的方子,没想到他走得这般快。”
宝钗略思索会,也想开了:“这位道长说到底是世外高人,原本就不该拘在这尘俗宅院里,他既执意要走,我们也留不住。
那些东西他不肯要,便收去库里,日后若是有云游的道士和尚路过,再布施出去也就是了。”
“你先去外头忙吧,再看看我那弟妹何时过来,让我一人先待会。”
文杏忙点头离去。
待房中只剩自己,宝钗那股轻松劲儿才毫无保留泛上来。
连日来为了便于应酬打点,她都住在离闹市更近外宅。
此刻尘埃落定,才有余裕回到这承载着少女时光的旧宅深处。
她穿过几重院落,推开一扇虚掩的楠木门扉——她昔日的闺房,便静静呈现在眼前。
久无人居,屋内却纤尘不染,显是留守此处下人日日打扫。
熟悉的紫檀木拔步床,半旧的葱绿双绣花卉草虫纱帐。
窗前书案上,一方端砚,一个笔海,几卷书册,多宝格上,还摆着几样旧时把玩的玉件和瓷娃娃。
她轻轻吁了口气,方才走到床边坐下,指尖拂过床栏,目光扫过书架,又想到什么,心中一动。
宝钗起身走到书架最里侧,伸手按住那排看似齐整的经史典籍最下方一本,轻轻向外拉扯。
随后竟露出了书架半尺见方的暗格,暗格里还铺着干净青布,整整齐齐码着几册书。
为首便是她当时最爱的元人百种,彼时还像看正经书般,在页边留下些随感批注。
宝钗愈发觉得有趣,脱了外头略厚重的褙子,露出雪白一段酥臂,全然放松倚在床头引枕上。
午后静谧,只有窗外偶尔几声蝉鸣。
她随手翻开元人百种,墨迹娟秀的批注点缀在字里行间:
“此处贫贱夫妻百事哀,虽有情义,难胜金玉。”
“赵五娘剪发,情非得已,孝心可悯,然终非上策。”
看到自己当年略显稚嫩却煞有介事的评点,宝钗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随即又忙用纤纤素手掩住檀口,再翻几页,读到窦娥冤处,她见自己批道:
“六月飞雪,感天动地,然冤情岂能全赖鬼神?世道昏聩,官吏颟顸,方是祸首。”
她微微颔首,又想如若是今天,恐怕不会直接把文字写于此处。
笑意盈盈继续翻检,指尖划过书页,然而,当翻到一册讲前朝逸闻的杂记时,她笑容忽然凝住了。
书页夹缝里,一行略显潦草的小字直刺眼底:
“乐极之处,常有悲生,福兮祸所伏,此生当慎之,戒之。”
落款日期,赫然是三年前——父亲病重弥留之际。
宝钗的心突然一沉。
方才所有轻松喜悦,如同退潮般瞬间消失无踪,指尖下的字迹,带着穿透力,将她硬生生拽回那个阴云密布的秋天。
紧接着,便是父亲撒手人寰后,哥哥薛蟠那场惊天动地的官司。
人命关天,家产飘摇,前途未卜......就这样到了今天。
“乐极生悲......”
宝钗指尖摩挲那行冰冷字迹,心思收敛。
哥哥还在流放之地,归期遥遥,他惹下祸根并未真正拔除。
眼前这点产业上的小小胜利,不过是暂得喘息。
她一直以来的如履薄冰,步步为营,不正是深知这乐极生悲道理?
宝钗抬手轻轻按了按隐隐作痛的额角,又突然惊觉,似乎很久很久,自己都没有真正安眠过一夜了。
身子也没有以往那么爽利。
身体倦怠,精神紧绷,早已成为常态,只是被接连不断的事务强行压下。
窗外,沉闷的雷声自钟山方向隐隐传来,天色似乎更暗了几分。
宝钗盯着乐极生悲四字,陷入沉思。
“姑娘。”
忽然,文杏清亮声音由远及近:
“蝌二爷和琴姑娘来给您道喜了,已进了二门。”
宝钗回神,迅速坐直身体,将手中书册合拢,轻轻放在一旁,又利落地拿起床边的外裳披好,扬声道:
“快请到小花厅看茶,我这就来。”
起身对镜,略整了整鬓角,宝钗将失神忧惧藏入心底最深处,款步向门外走去。
......
“蝌兄弟,琴妹妹,族中之事,多亏你们仗义执言,不知叔叔,婶娘身子可还安泰?代我多多拜上。”
宝钗已然压去前番惊异,笑着与两位一起长大的弟妹寒暄。
只不过交流时,她目光落在宝琴脸上,心头微微一讶。
数年未见,这位堂妹竟出落得愈发夺目,眉眼如画,俨然有了倾国之姿。
只是那黛眉间,似有若无笼着一层薄愁,挥之不去。
薛蝌宝琴忙欠身还礼,宝琴亦强展颜一笑,梨涡浅浅,但随即双眸又浮现忧愁。
宝钗心念微动,却不点破,只顺着话头闲叙家常。
青瓷盏中梅汤见了底,她才似不经意般,温言道:
“瞧着琴妹妹气色虽好,倒似有些心事?”
宝琴只笑道:“姐姐好眼力,不过是昨夜贪看杂书睡得迟些,不妨事的。”
宝钗也不再追问,话锋转向他处:“二叔如今身子骨想是硬朗?这次南下本想拜望他老人家,却不料他又出了远门。”
薛蝌忙笑道:“家父身子尚好,只是近来常受王命差遣,为璐王爷多在苏州扬州几处奔走,府里反倒少住了。”
宝钗当然知道璐王,没想到二叔竟与其走得这般近。
三人也没多的话题闲聊,宝琴兄妹好像心不在焉,不知在想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