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呦,妹妹,你这是?”
林公公看着黛玉,连他这样的老成之人,都忍不住惊叹。
眼前玉人,脸色煞白如纸,全身似被抽去筋骨,好像是魂魄离了躯壳。
“哐当!”
紫鹃手中铜壶砸在红木几案上,热水溅出。
她惊恐万分看着自家姑娘,大脑如遭重击轰鸣,一时也慌了。
还是柳五儿敏锐,在片刻的死寂凝滞后。
她反应过来了。
“姑娘是身体不快?我这就去请大夫?”
“紫鹃姐姐,姑娘这是旧疾犯了,我们快扶姑娘坐下。”
“对对,姑娘这是心悸的老毛病又发作了。”
紫鹃被五儿提醒,忙强压慌乱,赶忙搀扶黛玉。
只是黛玉,如今却似木雕泥塑,失了神魂,坐在绣墩上,一动也不动。
那落在地上的信和钗,如同冰冷句点,钉在了这满目疮痍的盛夏夜晚。
也钉碎了少女心中刚刚燃起,尚未来得及细细品味——
那金陵暖阳的憧憬。
“妹妹,你是哪里不适?需不需要我来唤大夫来?”
“我这边有几个相熟随行太医,可以即刻请来。”
林公公极为错愕,打量着失魂落魄的黛玉,仿佛第一天认识她。
之前他看到的黛玉:
是在内室里如定海神针,谈论着盐政改制。
是在林府力挽狂澜,谈笑间,强虏灰飞烟灭。
他哪里见过这样失魂落魄,脆弱如琉璃的黛玉。
此人也不是傻子,一个念头,如电光石火闪过。
“莫非......她是听到贾瑞和那薛姑娘婚事,才如此失态?”
“难道他们......?”
林公公大脑一转,正谋思间,突听到哎的一声。
只见黛玉忽如从梦中惊醒,站起身来。
她抹了抹冰凉脸颊,好似在抹并不存在的泪水,双睫轻颤,玉眸低垂。
黛玉忽地笑了,笑得很勉强,看着林公公,轻声道:
“多谢公公……我并无大碍,想是连日劳神,又感了些风寒。”
“我先回内房歇息,汤药之事劳烦紫鹃处置。”
“不敢劳烦公公,公公请自去歇息。”
“五儿,你和外面林姐姐(管家),送公公至仪门上车,该备的礼,都备足。”
“公公是为了父亲和我的事,才星夜兼程而来,这等盛情,别疏忽了。”
黛玉此时说起府务安排,却有条不紊,极有章法,连回礼体面都考虑到了。
只是谁都能看出来,林姑娘说此话时,是强忍着情绪说的。
是像她口中说的那样,旧疾发作,全身病痛难耐吗?
林公公心中还有疑虑,但没多问,忙站起身来,安慰关心黛玉几句。
他随即便由五儿领着离开了。
等他们走后,再无外人,黛玉才扶住紫娟的手,踉跄道:
“紫鹃,扶我去内室,给我铺好床褥,我要歇一下。”
“对了,把盒子里的信和钗,捡起来,放好。”
“还有她给我送的别些东西,你且都收好。”
“姑娘!”
别人不知道黛玉心中惊涛骇浪,但跟着她朝夕相处的慧紫鹃,岂能不明?
黛玉没哭,她此时却眼眶通红,抽泣起来,声音如砂纸摩擦般嘶哑说:
“姑娘,您别看了,让我把它撕了吧,您看了,还要伤心。”
“不,别撕,等会我还要仔细看看。”
“我还要看看……她给我带了.....哪些好东西。”
说到好那个字时,黛玉的语气一顿。
随后紫鹃忙捡起地上信笺金钗,一手扶着黛玉,一手拿着锦盒,带着她家姑娘缓缓挪向内室。
从这里回内室的路不长,但此时走起来却像跋涉千山万水。
四周雕梁画栋,寂静无声,明明很静,黛玉听着,却像有尖利锐声,在耳边嗡嗡作响。
但她不愿意去想,她只感觉脑海中,有个巨大空洞,在盘旋,在飞舞。
她要先歇歇,待会再想。
对,先歇着。
她如今很累。
睡梦中,或者能梦见母亲,她依旧年轻,正抱着自己,轻轻喊着:
“玉儿。”
……
紫鹃把黛玉床上锦被铺好,又为姑娘除去外衫鞋袜。
黛玉方才卸下所有力气,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不知她睡没睡着,紫鹃却在外室无声抽泣起来。
屋外蝉鸣聒噪,月色凄清。
不知过了多久,才听到外面有人声,却是五儿和晴雯声音。
五儿好像想说什么,却被晴雯厉声呵斥住。
但晴雯声音却也比往日低哑,只说了半句,就立马噤声,没再高声。
两个人像演着无声皮影,一人欲言,一人阻拦,拉扯间,晴雯推搡着五儿,将房门推开。
外间的紫鹃忙迎上去,又将房门轻轻掩上,低声道:
“你们......晴雯,你怎么来了,你的伤?”
“你把我当什么人了?出了这等事,我还能躺得住?”
“我不来,姑娘心里这口浊气怎么出?谁又能替姑娘骂一声不平?”
屋内,只有她们自己人,晴雯环顾四周,才压低声音。
只见她啪的一下,将头上绷带扯开,如甩破布般摔起,猛然掼在地上。
她还不解气,柳眉倒竖,杏眼圆睁,朝这绷带狠狠踩将起来。
“晴雯,你这是作甚么,你踩这劳什骨子又有何用。”
“别回头你的伤口裂了,等姑娘醒来,又要为你悬心劳神。”
紫鹃看到晴雯居然激愤到如此地步,心中感动,又担心她身子,忙动手拉住了。
五儿也在后面扶住晴雯,怕她摔倒,但晴雯却像炸毛的猫儿一般,推开五儿,压着声音道:
“你别管我,你这没心没肺的蹄子,你跟我们可不一样......”
“不管谁做你奶奶,你都跑不掉一个姨娘。”
“反正你得了意,只要伺候好你那个惯会哄人的大爷,你好日子,便在后头哩。”
晴雯不顾伤口疼痛,一会叉着腰,一会双手如刀劈砍,愈发激愤起来。
五儿被她劈头数落,又不敢争辩,缩声缩气,眼眶通红如兔,退到一边,委屈流出眼泪道:
“晴雯姐姐,我也不是铁石心肠的人,怎会不替姑娘难过?”
“刚刚便是知道了这事,我也如天塌了一般,心口堵得慌,但我怕我笨,不知如何开解姑娘?”
“这才急忙寻你,我知道你最得姑娘信任,也最懂姑娘。”
“我全然是一片好心,姐姐别错怪我,我不是那没良心的人。”
晴雯还要说什么,紫鹃拉住有些发狂的晴雯,暗示五儿先退出去。
紫鹃此时不想让晴雯闹下去,怕搅恼黛玉入眠,只得带怒意道:
“晴雯,你别错怪五儿了,她和我们一起出生入死,她什么秉性,你我岂能不知?”
“这事纵使千错万错,也是上面那......九重天上的人做怪,是人家薛......运道好,关五儿什么事。”
“连姑娘都没责怪她,还夸她灵巧,你又何必迁怒。”
“你这样发作起来,伤口破了。到时候姑娘醒来,定然又要心疼你流泪。”
“我是为我们姑娘屈呀,她那样掏心掏肺,却这般结果……”
“紫鹃,我跟着姑娘时间虽没你长,但我看的真真儿的。”晴雯却也流下泪来,抽搭着眼泪,声音嘶哑道:
“她可是一心都系在瑞大爷身上,只差没把心剖出来给人看,那些人却这样待她?”
“我知道他们都是贵人,我一个丫鬟,拿他们没办法......”
“但我只恨不能把他们都拽到姑娘床前,看看这个可怜人儿,看看她是怎么熬尽心血的?”
晴雯越说越愤慨,又提到宝钗,极怒道:
“什么端庄大方贤良淑德,我看就是个歪心邪意,狐媚子霸道的,这宝什么我是知道,当初在贾家那边
“她三天两头就来宝二爷屋里做客,不是送药送衣,就是闲话家常,说是姐弟间情分。
我可不喜她,她就爱和袭人嘀咕,两人亲亲热热,全是些揣摩上意的心思。”
晴雯越说越气,又呸了一声道:
“那你就该守着你那位二爷呀,我倒服你一根肠子通到底。
怎么现在看那瑞大爷合适,又上赶着攀高枝,呸,就你这样还是个姑娘呢!
还不如我这个丫鬟,我都懂什么叫认准了一个,便是死也不改。”
“我只心疼我们姑娘,在扬州又是守家,又是杀贼,什么闺阁体面都不要了,结果被她在外面摘了桃子,我恨.....”
“我为我们姑娘屈呀!”
这话如决堤之水,说尽了晴雯心中愤懑,她再也撑不住,头扶在紫鹃肩头,泪水如断线之珠,痛哭无声。
“晴雯……”
晴雯说的何尝不是紫鹃心里所想,
只是她不好说罢了……
紫鹃本来已经止住了泪,此时看到晴雯悲愤至此,也是悲从中来,抱着她轻拍后背,无声抽泣。
烛火摇曳,光影婆娑,夜风呜咽,更漏声残。
两人性格一柔一刚,一稳一烈,此时却全是为一人心碎。
泪水只为那卧倒床榻的潇湘而流。
不知过了多少时辰,多少更鼓,只听到外间自鸣钟敲响了清音。
又是夜深,又是人静,已然有些懵懂糊涂的紫晴二人,突然听到内室里一声低低呼唤。
很微弱,但很清晰。
“紫鹃,给我倒杯水,扶我起来。”
“你把火烛点上,我要看下那封信。”
是黛玉声音,紫鹃晴雯二人倏然惊醒,二人争先恐后冲入黛玉内室。
只见她虚弱地靠在引枕上,双目怔怔看着二位好姐妹,眼眶有些红。
但却没有眼泪。
是伤心到没有泪水吗?
还是已然伤心到忘了流泪?
紫鹃难受泣道:
“姑娘,别看这个了,对你身子不好。”
“姑娘,是那个没廉耻的写的,我撕了它。”晴雯亦是带怒指向锦盒。
但黛玉却摇摇头,只道:
“让我看看,再说吧。”
紫鹃无奈,只好把锦盒中东西拿出。
有精巧的竹丝嵌银食盒,流光溢彩的软烟罗,晶莹剔透的玫瑰清露瓷瓶,全是平素黛玉喜欢的。
还有那封信,以及金钗,金钗也很漂亮,像振翅的凤凰,在火烛下熠熠生辉。
黛玉把信拿起来,细细端详。
她没有说话。
只是看了一遍又一遍。
紫鹃和晴雯在旁屏息侍立,大气不敢喘出,不知姑娘在想些什么。
悠悠不知过了许久,黛玉突然摇摇头,对紫鹃道:
“她的信写得好极,护着我,盼着我好,说的都是熨帖心窝的话儿——我瞧着也像是真的。”
“而且没有丝毫......谈及他们之间的事,就是姐妹间的体己家常。”
“回头等我身子爽利些,我会亲自回信谢她的,也祝她......”
“前程锦绣。”
紫鹃和晴雯双目圆睁,难以置信地看着黛玉。
晴雯忙道:“姑娘,她可是夺了您心头至宝的人,您还谢她?”
黛玉没接这话,只疲惫道:“晴雯,刚刚儿我迷迷糊糊听见,你把五儿赶走了,还恶声恶气数落她?”
晴雯有些讪讪,只含泪低声道:
“我是为姑娘难受,所以才一时口不择言。”
“别如此了,五儿陪着我们不少日子,你们也像姐妹一般处着。
她如何纯良本分的人,我心中有数,前番守家平贼,她也立下了功劳。”
“不管将来如何,我们都要好好待她,回头等他回来了,就把五儿好好送回去——彩霞也是如此,你们要记住,不可一丝一毫亏待于她们二人。”
黛玉神情黯然,好像累了,把身上薄衾又拉高些。
“姑娘!”
紫鹃和晴雯均是心头一酸,晴雯更是跺着脚,急赤白脸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