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也不要当即说妥,而是要令贾瑞知道,皇命可以赐婚,也可以不赐,甚至连身家性命都要收去。
你若想要青云直上,最好还是诚心奉公,如此方有青云之期。
林洪锦对贾瑞攀爬奇快,其实心中不满,但此时也知嫉恨无用,不如自己再立大功,令陛下高看一眼罢了。
且宝钗又深得皇后喜爱,如若她与贾瑞并缔姻缘,自己又何必平白得罪人,树立强敌呢?
念及于此,林洪锦对宝钗倒是说了几句奉承恭维话,但宝钗却是圆滑无比,只满嘴天恩圣德,并不开口夸耀。
此时林洪锦想起一事,笑道:
“薛姑娘,听说你薛家,贾家,林家,三家都是联络有亲。
你和贾家姑娘,林家姑娘,都有莫大交情,既然如此——我倒劝你一句,待会见了林大人。”
“你可以多劝林大人考虑后辈前程,不要平白做些无意义之事——当然你何等聪明,自然不会直说,只是委婉相劝罢了。”
宝钗微愣,忙笑道:“小女不懂公公言中深意,望公公赐教。”
林洪锦便简略说了几句,又道:
“一心为国是好事,但也不要钻了牛角尖,其中因果,你当明白。”
宝钗此时方反应过来,抿嘴不语,最后才笑道:
“公公一心为林大人考虑,慷慨重情,依我之见,真真称得上大仁大义。”
这话让林洪锦愈发心花怒放,他虽是太监,但缺什么便要什么,最喜欢自诩胜过一般男子,此时笑道:
“这话说得极好,薛姑娘这张嘴巧到了极点,难怪能在神京立住跟脚。”
“你倒让我想起,林大人家中那位林家姑娘,也是花朵般容貌,也是能言善辩,只是薛姑娘更体察人心,那位林姑娘更直击要害罢了。”
宝钗闻言,心中一动,但面上只笑说:
“林公公也认识林家妹妹,我与她在神京倒是相熟。”
“也并不是十分熟悉,但是听她谈过章程,条律,也是个好口齿,好机灵,我视她为妹妹。”
“只是如今还待字闺中,薛姑娘日后可多留意了,看哪家郎中合适婚配。”
“我还只是闺中女儿,如何能给林妹妹说起此事,公公这是玩笑话了。”
宝钗垂眸浅笑,只将话题轻轻引开。
有些玩笑开不得,宝钗也不愿轻易介入他人因果,顾好自己,莫添业障。
与林公公相谈事毕,宝钗又吩咐人给林公公随从送上点滴心意,再带着文杏,拜访林如海。
马车上,文杏忽然道:
“姑娘,那位姓木的道长,自我们到泰兴后,就一人躺在驿馆内,既不化缘,也不诵经,还管随行的张管家讨银子,却也不花,只是揣着,不知何意。”
宝钗只是沉吟,又道:
“不管他,你吩咐张管家,这位道长要什么,我们就给他什么,不可怠慢。”
她说的这位姓木道长,是宝钗刚从通州运河南下时,船上有个做火工的道人,自称姓木,前几日由船家聘请,在船上做些劈柴烧灶之事。
宝钗本也没当回事,但结果船入清江浦时,因黄河改道,只能弃舟楫而走旱路。
此处本就不太平,居然遇到强人劫道,随行番役家丁与强人混战难解。
但关键时刻,那道人忽而手持一根水火棍,如蛟龙出水杀入战团,棍风所指,当者披靡,须臾间便把强人扫荡一空。
这让宝钗惊为天人,忙奉上黄金百两,口呼木真人,向他表示救命谢意。
但这木道长却不收重礼,只说:
“贫道幼年练过几年庄稼把式,此番南下金陵是为了一桩因果。”
“今日相助,权谢姑娘容我搭船之谊,若有金银,够买三日酒肉便足,方外之人,只愿独来独往罢了。”
宝钗知此人乃江湖异人,也不敢强留,随后只命人悉心供给酒食,木道长需何物,便即刻奉上。
......
其实宝钗心中还有想法,如今天下愈发混乱不堪,薛府虽有一些护院家丁,但多是市井粗人,拳脚兵刃,都是稀松平常。
若是能聘请几位江湖好手,看家护院,倒也是长远之计。
不过她素性谨慎,知道越是本领高强之人,越性情古怪,也难以轻易驱使,且不知他们来路根底,不敢贸然相邀。
还是等回神京后,再看能否托请熟人,聘请可靠武师罢了。
不说这些途中林林总总琐事,只说宝钗来到林如海驿馆后,先行拜谢。
见了如海,又忙执晚辈礼,还把于京中准备好的湖笔徽墨,松烟贡砚,悉数奉上。
林如海之前从黛玉口中听过宝钗名字,如今见她与自家女儿年纪相若,倒是起了怜爱之心,也不收她重礼,只说起神京故事,他还特意提到:
“我收到了存周兄(贾政)书信,你是他妻族侄女,他在信中把薛姑娘盛赞如明珠耀世,让我若有机缘,可多加照拂提点。
日后你若回神京,可要常去府上走动。“
宝钗未料姨父面冷心热,平素严肃,却暗自记挂晚辈,心中感念,敛衽道:
“姨父垂念,侄女铭感五内,林姑父清名素著,今日得聆教诲,更觉如沐春风。”
两人说了几番客套话,只是这林如海跟宝钗晚辈姑娘,自然也没太多共鸣。
至于宝钗内务府事项,或宫中秘幸,他自持清正,也不愿多加揣测,没说几句话后,如海便端起茶杯,暗示送客。
文杏也准备给宝钗收拾东西,此时却发现平常端凝聪明的姑娘,却像没看见林如海的暗示,只笑说道:
“姑父是堂堂翰林,学问渊博。”
“侄女最近读书,见到几句话,颇感兴趣,想请姑父指教,为侄女启开茅塞。”
林如海只当宝钗是个青春少女,见她一心好学,也不疑有他,笑道:
“你说罢,年轻好学,也是好事。”
宝钗观其神色,亲捧六安茶奉上,柔声道:
“古人有二句:
曲突徙薪无恩泽,焦头烂额为上客。
又有言:峣峣者易缺,皦皦者易污。”
林如海精通经史子集,自然知道这两句话来历,道:
“前句话出自汉书霍光传,是说劝人防患未然者不得嘉奖,救火焦头烂额者反成上宾。”
“后句话则是后汉书黄琼传,说刚直者易遭摧折,高洁者易受玷污。”
“都是警世箴言,你是年少女儿家,却喜欢这些经世济民之学,倒是难得可贵了。”
说罢,林如海又似想到什么,不再言语,只是打量着宝钗,才又道:
“薛姑娘,你恐怕是有话,请接着说吧。”
宝钗与黛玉多次语言交锋,知道这妹妹口才尖锐,博学多才——这样女儿家的父亲,只会更加所见深远,自己那点规劝心思,肯定一听便透。
所以她也不再委婉,笑容不变道:
“我本不该妄议大事,只是与林妹妹交情莫逆,视姑父为亲重长辈罢了。”
“我略通经史,只听前人说过:治河如医疾,急症当用缓药。”
“昔年大禹导九河,尚知顺势而为,贾让治水三策,亦首重迁民避害,姑父心怀黎庶,尤需珍重此身。”
“易云:君子藏器于身,待时而动,姑父志在匡济天下,更当如青松蓄力深根,岂效蒲柳争一时之劲?”
“我敬重姑父,先前见的林公公亦是如此,我们都希望姑父留此有用之身,不急一时得失,可为大周江山社稷,立下不世功勋。”
林如海自然知道宝钗所指何事,尤其听到他提到林公公,更是如井水清明,抚掌笑道:
“薛姑娘,你这话我明白了,多谢良言相劝,小小年纪,见识不凡,我十分佩服。”
“只是士不可以不弘毅,仁以为己任。”
“好意我心领神会,但我既食君禄,也有臣节当守。”
“大家各行其道便是,林公公好意,我也深为感佩,望你日后,也是一番顺遂。”
宝钗知道该说已说,不再强求,只盈盈一拜笑道:
“我不过拾人牙慧,如何敢妄议朝政?姑父经纶满腹,自然比我洞明世事。
侄女僭越之言,无非盼长者康泰,以图来日方长,又想起林妹妹在京常念父母之年不可不知,故有此僭越罢了。”
林如海听到宝钗提起黛玉,心中感动,愈发欣赏宝钗才气见识。
不过——以林如海审美而言,却有一点美中不足。
就是这薛姑娘,小小年纪却过于老成,说起话来,像个峨冠士大夫,有些失去闺阁天然意趣。
他也没说破,随即只是端茶送客,宝钗含笑施礼告退。
只是临别时,还有一事她记在心上,又命人抬进礼盒,特意嘱咐道:
“这是我......”
如海此时截住她话头,笑道:“薛姑娘不用客气,这些礼物我便不收了,也不合适。”
宝钗却轻轻行礼,诚恳道:
“这些礼物,却是我送给林妹妹的物事。”
“匣子南边是新制的竹丝嵌银食盒,最合林妹妹装药盏。”
“另有两匹软烟罗,颜色是她素日爱的雨过天青。”
“还有个掐丝珐琅盒,盛着玫瑰清露,她素日吃药怕苦,这个佐着好些。”
“我和她姊妹间大半年未见,十分想念,本欲亲往扬州探望,奈何金陵急务相催。”
“我已耽误了数天时间,实在无暇再往扬州。”
“麻烦此信托姑父转交妹妹,只说我金陵事毕,必当亲来拜访。”
林如海微微一怔,他毕竟是中年男子,也不甚了解少女间绵密心思。
但想起宝钗一片心意,终究不再强拒,只摇头笑道:
“我年已半百,但看到你们青春年少,姊妹惦念,倒是十分羡慕。”
“既然如此,便留下吧,望日后玉儿能与薛姑娘互相扶持,你我两家,永为通家之好。”
宝钗笑说自然如此,相信林妹妹也是此心。
便如此,宝钗收拾东西,继而离去远行。
此番相劝林如海,也是典型薛宝钗风格,在能力范围内,尽力相劝,但也不强求改变他人因果。
无愧于心,便是好了。
在面对除家人之外的亲友前,宝钗从来如此。
.....
待宝钗离开一时辰后,林如海与林公公忽然收到扬州讯息,方知扬州入寇,黛玉守家。
林如海神情剧变,少有出现慌急之色,待知道黛玉居然指挥护队大破贼子,还立下功勋后,又是极其惊讶,看着急讯,默然不语。
他人以为林如海是骄傲得意,但如海此时却在想:“玉儿体弱,指挥如此纷繁复杂之事,想必大耗元气,不知如今如何了。”
林公公此时在一边大加夸赞黛玉,随后又道:
“林大人,既然如此,我便回趟扬州,扬州入寇,乃天大丑闻,陛下若知,雷霆震怒。”
“我先回扬州,责令地方官府,整顿纷乱,聊做收补,到时候陛下责问,我们也好有个交代。”
林如海听到此话,才略微回过神来,知道林公公此话有理,他又走不开,只能拜托他了。
那宝钗这些东西,也让林公公一并转交吧。
还有自己——却也要写封信。
信上第一句话就要写:
爱惜己身。
天大事情,自有为父一力周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