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身欲行之际,眼风似不经意地再次扫过书案那被素绢半掩的角落。
湘云心思全在别处,浑然未觉,只兴冲冲拉着黛玉的手便往外走。
紫鹃跟在后面,见自家姑娘与湘云并肩而行,一路言笑晏晏,神色如常谈论着园中新菊花、厨下点心,对适才所见之事竟真如过眼云烟,心中更加惊奇。
院书房附近花厅,早有丫鬟通报进去。
黛玉随湘云步入花厅,果见林如海与贾琏分坐主客之位。
见黛玉来了,贾琏连忙起身,目光先在黛玉身上打了个转,笑道:
“老太太在京中日日悬心,念叨着妹妹一个人在扬州,怕你孤单,又怕下人们伺候不周,委屈了妹妹。”
“劳琏二哥挂念,也请二哥代我向老祖宗请安,我在父亲身边,一切安好。”黛玉姿态从容,不卑不亢,倒比往日爽快了许多。
两人寒暄数句,贾琏顺势道:
“家中近日有桩天大的喜事,大姐姐蒙圣上隆恩,加封了凤藻宫尚书,贤德妃,宫里透出风来,不日或许还要省亲。
府里上下忙得脚不沾地,我这边的事也须交割清楚,眼看就要动身北返了。
老太太的意思,妹妹不如与我一同回去,一来骨肉团聚,二来也省得老太太日夜惦记。”
听闻元春封妃省亲之讯,黛玉笑道:
“大姐姐德才兼备,如今凤藻宫加封,实至名归,可喜可贺。
只是父亲年事渐高,身边也需人照应,妹妹多年未在膝前尽孝,此番南下,心意已决,定要留下陪伴父亲。
再者,这里有云妹妹作伴,并不孤单,还请二哥回禀老祖宗,待他日父亲公务稍暇,或我随父亲一同入京,再向老祖宗当面问安罢。”
湘云立刻笑嘻嘻地接上:“正是呢,琏二哥,我也常想着她老人家,但林姐姐在这,我也会照顾得妥妥帖帖。
等我叔叔那边忙完他的公事,我就押送她回京,包管一根头发丝儿都不少,如今林姐姐想多陪姑父些时日,也是人之常情嘛。”
黛玉睨了湘云一眼,唇角微弯,心中感谢。
贾琏也二人都不回去,一时皱眉,而林如海端起茶盏,盖沿轻碰盏身,适时开口:
“琏儿,小女既愿留下侍奉,也是一片孝心,你便如此回禀太夫人,待明年述职回京,我必当面向太夫人请罪。”
贾琏见这父女二人心意坚决,湘云又在一旁帮腔,情知再劝无益,只得讪讪道:
“姑父言重了,既然如此,侄儿便依言回禀。”
他目光再次落在黛玉身上,带着审视,眼前这表妹,身量似乎比在荣国府时丰润了些许,面颊透着健康红晕,眉宇间那股挥之不去的愁郁弱态淡了许多。
整个人如蒙尘明珠被拂拭,焕发出内蕴光彩。
他心中暗自称奇:这扬州的水土竟如此养人?
湘云是个闲不住的,见正事说完,便好奇问道:
“琏二哥哥,你那些南来北往的货船生意,近来可还顺当?”
贾琏脸色瞬间一僵,掠过狼狈与焦虑。
他本不欲在这等场合提及自己的困境,但湘云问了,只得强笑着含糊道:
“略有些小差池,幸好这边几位相与的朋友,看在我们府里如今正得圣眷,大姐姐又新封了妃位,多少卖几分薄面,帮着周旋一二。
否则……可真要焦头烂额了。”他语焉不详,但眉宇间烦忧却遮掩不住。
黛玉心思通透,知其处境不妙,此刻见他窘迫,也不点破,只顺着他的话风,落落大方地微笑道:
“既如此,逢凶化吉,倒要恭喜二哥了。”
林如海将贾琏的神色尽收眼底,知道他在这倒腾私货,如今倒了大霉,心中对这位内侄的轻浮与能力不济更添不喜,亦无意多谈。
他再次端起茶盏,这次的动作带着明显的送客之意:
“琏儿,此事既了,便不多耽搁你了,烦请将我的意思转达太夫人,待来年上京,定当亲至府上拜谢。”
贾琏知道这是逐客令,连忙起身,脸上堆起奉承的笑容:
“姑父说的哪里话!姑父此番在两淮盐政上立下大功,深得圣心眷顾,前程正未可限量呢!
倒是我等小辈,日后少不得还要多多仰仗姑父提携,家父也早交代了,若姑父回京,务必请过府一叙,好生款待。”
林如海只淡淡一笑,并未接这奉承话。
贾琏又转向黛玉和湘云,从随侍惹不手中接过两个包裹:
“差点忘了,这是内人特意给两位妹妹捎带的玩意儿,还有些家里姊妹们的书信,托我带来。”
黛玉与湘云忙敛衽道谢:“多谢琏二哥、凤姐姐费心。”
贾琏这才告辞离去,待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外,林如海脸上的温和瞬间敛去,眉心微蹙,轻轻摇了摇头,显是不愿多提此人。
黛玉心思细腻,察觉父亲不喜贾琏,碍于湘云在场,也只垂眸不语。
湘云何等机灵,见状便知趣地笑道:“姑父,林姐姐,我去看看凤姐姐捎了什么新鲜玩意儿来!”说着便要告退。
“史姑娘且慢。”林如海却叫住了她,神色转为凝重,“正好,有件事要告知你二人。”
湘云和黛玉都望向他,林如海沉声道:
“恐怕要麻烦史姑娘,这些时日多陪陪玉儿了,我与你叔叔,须得暂时离开扬州一段时日。”
黛玉闻言,心下一紧:“父亲何事如此紧急?”
林如海走到挂在壁上的大幅两淮舆图前,手指重重点在泰兴一带:
“黄河夺淮入海,洪水肆虐,虽不似前番那么紧急,但还是倒灌盐场,冲毁了无数卤田,盐场停产众多。
更甚者,洪水裹挟的泥沙淤积,堵塞了运盐河道,朝廷盐课、民生用盐皆是难题。
此乃关乎国计民生的燃眉之急!我必须亲赴泰兴,居中调度,协调各方,疏浚河道,抢修盐场,否则,朝廷怪罪下来便是塌天大祸。”
黛玉闻言,心中一叹,知道不是小事,父亲为盐政废了如此大力气,如何能让他功亏一篑。
不过黛玉此时猛然生出个念头,突然道:“父亲,女儿愿随您同去,我说不定可帮父亲料理些文书信函,分忧一二?”
此言一出,连湘云都惊讶地瞪大了眼睛,没想到素来娇弱的林姐姐竟有如此胆魄。
林如海忙断然拒绝,语气是少有的严厉。
“盐场重地,灾后混乱,流民四起,更有奸猾盐枭伺机作乱!那是何等凶险之地?
你一个闺阁女儿家,如何能去?岂不是让为父悬心?你安心留在府中罢。
为父已将天祥训练的那三百巡盐卫队做了分派。
我带两百精锐随行护卫调度,留一百精锐在府中,专责保护你与史姑娘,他们就驻扎在前院,日夜轮值,警跸森严。”
黛玉秀眉微蹙,敏锐地捕捉到了父亲话里的深意:
“父亲是担心……扬州城内也不安稳?”
林如海面色凝重地点头:
“正是,此前盐务革新,裁汰冗员,本就积怨不少,如今又逢两淮大水,秋粮歉收几成定局,扬州城外聚集的流民日益增多,犹如干柴遍地。
为父身负盐政重责,树大招风,不得不防!这一百人,我都嫌少。
所幸皆是百战精锐,以一当十,府中亦有得力家丁可用,此外,”他顿了顿,补充道,“我已行文扬州卫指挥使,请他们再调拨三百兵卒,协防林府及左近街巷。
值此多事之秋,务必小心谨慎,防范未。”
湘云听了,虽觉得气氛紧张,仍试图宽慰,笑道:
“林姑父也忒谨慎了,扬州城高池深,乃是有名的雄城重镇,城门一关,那些乌合之众的流民,哪能轻易打进来?”
林如海摇头,目光扫过舆图上扬州城的位置,没有说话。
黛玉却明白父亲苦心,叹道:“城防之固,难抵人心之乱与守御之疏,父亲所虑也有道理,我们不可不听。”
湘云听得咋舌:“好个姐姐,引经据典,倒把我说服了。
照这么说,若真有那不开眼的贼人敢来,说不得姐姐你真得学那咏絮的道韫,亲自执剑登城,收拾贼寇了。”
黛玉闻言,忍不住莞尔:“云丫头尽胡说!谢道韫晚景凄凉,飘零辗转,我才不要学她那般结局。”
湘云却笑道:“我才不信这些,要我说,若真有事,我便学那擂鼓战金山的梁红玉,我连梁红玉都敢自比,你如何不敢比谢道韫。”
林如海看着眼前这两个性情迥异却同样聪慧勇敢的女孩儿斗嘴打趣,原本那份忧虑,竟稍稍缓解了几分,难得笑道:
“好了有此心气是好的,但终究是玩笑话,这段时日,务必安守府中,非必要不得外出。
府内一应事务,我已安排妥当。”
他又细细嘱咐了饮食起居、门户安全等琐碎事项,末了道:
“天色不早,你们也早些回去歇息吧。”
黛玉和湘云齐声应了。
林如海又扬声把李姨娘请来。
不多时,李姨娘匆匆进来,敛衽行礼,林如海正色道:
“我离府期间,府中一应大小事务,由姑娘全权处置决断,你虽是长辈,也需尽心辅佐,诸事听姑娘吩咐,也别怠慢。”
李姨娘闻言,明显一愣,脸上露出犹豫和担忧,迟疑道:
“老爷,姑娘年纪尚小,又是个闺阁小姐,这管家理事,诸多繁杂,姑娘能能行吗?”
林如海此时极其信任黛玉,语气斩钉截铁:
“玉儿虽年幼,但聪慧过人,心性沉稳,更胜寻常男儿。
我信得过她,你只需按姑娘的吩咐去做,尽心辅佐便是,记住,家宅安宁,后方稳固,我在外方能无后顾之忧。”
李姨娘见老爷态度坚决,话已至此,只得将满腹疑虑咽下,低低应了声:
“妾身明白了。”
林如海交代完,起身便欲离开,行至门口,忽又想起一事,回头对李姨娘道:
“今日若叶太太过府来授课,你便将书架上那套漱玉集的善本并那支紫檀嵌玉的兰亭遗韵笔取来,交予叶太太。
先前我答应为她新编的诗文集作序,此集子权作参考。
那支笔,也算是我的一点谢意,谢她这些时日对玉儿的悉心教导。”
李姨娘听得又是一愣,下意识地抬眼看向林如海。
老爷对这位孀居的叶太太沈宜修,似乎格外上心?赠书赠笔,还亲允作序?
她心中五味杂陈,口中只能应道记下。
林如海这才点点头,忙起身离去,显是公务急如星火。
李姨娘却是眉头紧锁,数月来的心事更加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