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不是嘛!一个未出门子的大姑娘,整日介抛头露面,东家走西家串的,成何体统?
听说她哥哥就是个不成器的,杀人放火的勾当都干过,如今充了军......这妹妹又能好到哪里去?怕不是......”
“嘘......小声点!人家可是皇商,攀着高枝呢!不过嘿嘿,贞静贤淑是谈不上了......”
莺儿跟在轿旁,听得清清楚楚,一股怒火“腾”地直冲脑门。
她柳眉倒竖,当即就要转身喝骂,一只素白纤手却从轿帘后伸出,轻轻按住了她的胳膊。
“莺儿,莫理会。”
宝钗的声音从轿内传出,平静无波,听不出半分怒意。
“姑娘!”莺儿又气又急,声音都带了哽咽:
“她们......她们怎能如此污蔑姑娘清白!”
轿帘微动,宝钗清冷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淡然道:
“市井闲言,如过耳之风,清者自清,浊者自浊。
议论我的人何止一二?若个个都要去辩解,岂非徒费心力?走吧。”
莺儿看着那纹丝不动的轿帘,心中憋闷至极,却也只得强压怒火,闷声应了,催促轿夫快行。
回到薛府,门口管事迎上来道:
“姑娘,方才荣国府的宝二爷打发人送了东西来,说是些南边的时新玩意儿,给姑娘解闷。
送东西的小厮还悄悄递了话,说宝二爷想请姑娘得空时,过府一叙,有......有心事想与姑娘说说。”
宝钗闻言,秀眉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她与宝玉,自金玉之说后,早已有意疏远,但念及王夫人待自己亲厚,宝玉终究是表弟,且今日送东西是明面,私下约见想必是真有事。
宝钗略一沉吟,便吩咐道:“东西收下,回话,就说多谢宝兄弟记挂,我明日得空便过去一趟。”
正说着,门房又报:“姑娘,贾蔷大爷来了,说有要事求见姑娘。”
贾蔷?宝钗心中微动,此人原是宁国府旁支,如今已被贾珍认作干儿子,听说贾珍正筹备着要正式将他过继,俨然是宁府未来的承嗣人选。
他来做什么?
“请到前厅。”宝钗敛了神色,换了件家常半旧衣裳,去了前厅。
贾蔷早已候着,见宝钗进来,忙不迭起身,脸上堆满了谦卑讨好的笑容,深深一揖:
“侄儿贾蔷,给姑姑请安!”
宝钗在主位坐了,虚扶一下:
“蔷哥儿不必多礼,坐吧,今日过府,有何见教?”
贾蔷并未真坐实,屁股只沾了半边椅子,身子微微前倾,一脸愁苦:
“姑姑容禀。侄儿是厚着脸皮来求姑姑的,如今我们东府......唉,您是知道的,蓉哥儿......遭了难,珍大爷痛心疾首,身子也不大好。
府里实在是......捉襟见肘,难以为继了。
不得已,想把神京城里几处铺面产业都盘出去,换点银子支撑府中用度。
侄儿思来想去,这神京城里,既有实力接手,又与我们贾薛两家通家之好的,非姑姑莫属。
故而斗胆前来,恳请姑姑看在亲戚情分上,能......能帮衬一二。”
他一边说,一边偷觑宝钗神色,又急忙补充,“价钱好商量!我们只求脱手快些!”
宝钗端起茶盏,轻轻撇着浮沫,心中雪亮。
宁国府那些铺子,位置虽不算顶差,但这些年经营不善,名声也带累坏了,实是鸡肋。
若价格极低,倒可收来整顿,但贾蔷此人滑头,所谓“好商量”未必可信。
她放下茶盏,语气温和却疏离:
“蔷哥儿的意思我明白了,亲戚之间,能帮的忙我自不会推辞,只是这买卖之事,须得公事公办。
烦请你将几处铺面的契约,账目,抵押情况,伙计安置等详单,先送来给我府上管事瞧瞧,待我们核算清楚价值,再谈不迟。”
贾蔷一听这公事公办的腔调,心中便知不妙,忙又往前凑了凑,急道:
“姑姑!账目都是现成的!只是府里如今等着银子救急,珍大爷又催得紧,实在是等不得那般繁琐了,您看能否先定个大概,侄儿保证,价钱绝对让姑姑满意!”
宝钗心中冷笑,面上却依旧平静:
“蔷哥儿,亲兄弟明算账,不明不白地接手,非但帮不了你,反会害了你我两家。若无详单,此事便作罢吧。”
语气虽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刚强。
贾蔷脸色变了变,还想再劝,宝钗已端茶送客:“莺儿,送蔷大爷。”
莺儿应声上前。
贾蔷见事不可为,眼中闪过一丝阴鸷,忽然提高了声音:
“姑姑且慢!侄儿还有一事不明!听闻......那我家太太妹子,尤三姑娘,如今可是在姑姑府上做活?”
宝钗眸光一凝,看向贾蔷。
贾蔷皮笑肉不笑地继续道:
“尤三姐当初在咱们府上,可是欠了珍大爷一大笔银子的。
后来她走了,这账可一直挂着呢,如今她既在姑姑府上,珍大爷的意思,总该有个了结吧?不然闹将起来,于姑姑和薛家的名声怕是不好听。”
宝钗闻言,反而不急了,她缓缓站起身,看着贾蔷,冷笑道:
“哦?有这事?我倒要请教蔷哥儿,尤三姐当初在贵府,是以何身份?是签了卖身契?
她欠的,是工钱未结,还是旁的?可有白纸黑字的借据?
若有,只管拿来,该多少银子,我一文不少,替她付了,她为我立下大功,这是我该做之事。
若只是珍大哥哥的一面之词......蔷哥儿,你也是读过几天书的人,该知道诬良为贱,敲诈勒索,是何罪名?东府如今这光景,难道还想再添一桩官司不成?”
宝钗随这当家理事,如今说起话来,愈发锋芒毕露,字字如刀,句句见血,噎得贾蔷一时无语,张口结舌。
正僵持间,门外传来管事通报:“姑娘,冷大爷和芸二爷来了。”
话音未落,冷子兴和贾芸已走了进来。
冷子兴一身市井精明商贾打扮,贾芸则显得干练沉稳,两人是贾瑞心腹,又负责两家商业来往,今日是过来议事的。
他们走进来后,目光扫过厅内,见贾蔷在此,又见气氛不对,心中已猜着七八分。
莺儿护着宝钗,忙上前来,简单把贾蔷来意说了遍。
冷子兴闻言哈哈一笑,上前拱手:
“原来是此事,巧了!我与芸哥儿正为瑞大爷交代的一点小事,要找珍大爷呢。
听说珍大爷为蓉哥儿的事,伤心过度,闭门谢客?唉,说起来,蓉哥儿也是,何至于此?如今倒好,不仅把自己搭进去,听说还差点连累了珍大爷?
幸亏珍大爷深明大义,及时与他划清界限,否则......啧啧,这宁国府怕是都要......”
他话只说一半,意味深长地摇着头,眼神却锐利地刺向贾蔷。
贾芸也淡淡道:“蔷兄弟,前事已了,各自安好便是福气,若再生枝节......之前的事,可都还记在档呢。”
贾蔷被这两人一唱一和,点中死穴,让他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他深知贾瑞这一年来不知走了什么路子,如今圣眷正隆,手段更是深不可测,沾上他就没有好果子吃。
贾蔷不敢多留,强挤出一丝笑容,对着宝钗拱拱手:
“姑姑......侄儿忽然想起府里还有急事,先行告退,方才侄儿失言,姑姑莫怪!”
说罢,竟不敢再看冷子兴和贾芸,灰溜溜地快步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