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跳跃,宝钗端坐于紫檀木梳妆台前,指尖轻抚着锦帕包裹之物,将其轻轻拆开,只见圆环轮廓,金玉交辉。
上面刻着八个字:不离不弃,芳龄永继
宝钗摩挲着项圈上冰凉的赤金,尤其是那不离不弃四字,沉默良久,突然道:
“莺儿。”
“姑娘。”莺儿放下手中的针线簸箩,快步走近。
宝钗淡淡提起道:“方才我思虑良久,瑞大爷和琴妹妹信中提议之事,虽有些难处,却也是眼下保住大房根基最稳妥的法子。”
莺儿屏息听着,宝钗所指,乃是贾瑞与薛宝琴来信中建议:
趁着薛蟠充军辽东,薛家宗族觊觎大房产业之际,由薛姨妈以嫡母身份,代亡故的薛父收养一位薛家旁支的男孩,承继大房香火。
如此,至少能保住大房名下的主要产业不被宗族彻底侵吞。
至于薛家在金陵的老宅和一些零散产业,则可交由薛蝌一家代管,宝琴兄妹与宝钗素来亲厚,日后自会相帮。
“母亲起初也是忧虑重重,”宝钗继续道:
“觉得收养非亲生骨肉,终是隔了一层,但大哥归期渺茫,夏公公那边虽允诺寻机赦免,然圣意难测,岂是朝夕之功?
与其坐等宗族蚕食殆尽,不如早做打算。我细细分说其中利害,母亲......终是点了头,只是心中难免伤感。”
她顿了顿,又冷道:“此事不能再拖,七月中,宗族在金陵祖宅二度议事,我须得亲自南下,主持此事。
一则敲定人选,二则安抚南边产业的管事人心,三则......也要亲自瞧瞧那边的光景。”
莺儿闻言,秀眉微蹙,带着忧虑道:“姑娘,此事我有些顾虑,如今神京城里,已有不少闲言碎语,说姑娘一个未出阁的小姐,抛头露面,打理外务,说什么难听的都有。
此番千里迢迢再下金陵,那些长舌妇不知又要编排些什么难听的话来,况且,路途遥远,风波难测,万一......”
宝钗闻言,却悠悠笑道:“莺儿,世人言语,何曾能堵得住?我行得正,坐得直,问心无愧便是了。
至于路途安危......我已与夏先生打过招呼,届时搭他南下的之船,再易钗而弁,多带些得力的家下仆从。
冷子兴先生如今在神京为瑞大爷办事,此次也会同行,有他在,许多关节自能打通。你无需多虑。”
莺儿见宝钗心意已决,且安排周详,便不再多言,只道:“我晓得了,姑娘南下,我也要跟着你。”
宝钗却轻轻摇头,温声道:“此番,你留下,我带着文杏去。”
莺儿一怔,眼中露出不解。
“母亲性子软,耳根子也软,留在神京,我不放心。
你留下掌管家宅内务,约束下人,遇事多提点母亲,也帮我看着各处铺子的账目往来,这是历练,也是重任。”
宝钗促狭笑道:“待你历练出来,能力更强了,日后瑞大爷对你,岂不更要高看一眼?”
“姑娘!你又拿我打趣!”
莺儿娇笑数声,看着宝钗眼中难得轻松笑意,心中也为自家姑娘高兴,忍不住又试探道:
“姑娘南下,想必能见着瑞大爷吧?他如今该在扬州?还是金陵?”
听到此话,宝钗脸上那点笑意倏地淡去,恢复了平日端凝,她轻轻摇头,声音低了些许:“旁人......或许可寻机一见,唯他......不便相见。”
莺儿立刻明白了宝钗的未尽之意——她不在乎外间流言蜚语,却极在意贾瑞的看法,不愿在婚期将近之时,因私下相见而落人口实,损了礼法规矩。
更怕在贾瑞心中留下轻浮印象,这份情意,藏在规矩之下,却深沉如许。
“姑娘......”莺儿心头微酸,不再多问。
宝钗不再言语,起身走到衣箱旁,示意莺儿打开一个樟木箱子。
她从箱底取出一件折叠得整整齐齐的锦袍,正是之前为贾瑞缝制的那件。
金线在烛光下流淌着温润的光泽。宝钗拿起针线,就着灯火,开始细细缝合最后几处细微针脚,动作轻柔而专注。
烛光映着她低垂眉眼,又偶尔传来几声压抑的轻咳,但她只略顿了顿,又继续手中活计。
一炷香后,宝钗轻轻咬断线头,抚平衣料上最后一丝褶皱。
“好了,”她舒了口气,眼中带着一丝释然,“收起来吧。”
莺儿上前小心接过锦袍,走到内室一个更隐蔽的红木立柜前,打开柜门,里面已有几件叠放的衣物。
她将锦袍放进去时,目光不经意扫过旁边一件用料考究,绣工繁复的衣物——那分明是一件按世家嫁娶规制,女子亲手缝制的嫁衣上装。
大红的底料,金丝银线绣着鸾凤和鸣,并蒂莲开的图样,华美而庄重。
莺儿心头猛地一跳,瞬间明白了宝钗心意,她压下翻涌的情绪,故意轻笑道:
“咦?姑娘,这柜子里藏着的宝贝,可真是......凤冠霞帔似的!”
宝钗淡淡一笑,只快步走来,迅速关上了柜门,道:
“收好便是,莫要与旁人提起,到时候自有用处。”
莺儿抿嘴笑着应了。
宝钗又让她取来几本厚厚的账册,在灯下细细翻阅核对起来。
烛火噼啪,映着她专注侧脸,时而凝神思考,时而又提笔圈注。
寂静的夜里,只有纸张翻动和偶尔压抑的咳嗽声。
莺儿看着宝钗略显苍白的脸色和眼底淡淡的青影,想起前些日子姑娘还低烧了几日,忧心道:
“姑娘,夜已深了,您身子要紧,早些安置吧,这些账目,明日再看也不迟。”
宝钗头也未抬,只道:“不妨事,待此间事了,南下归来,再好好歇息便是。”
莺儿心中暗叹:
南下归来?依姑娘的性子,这事刚了,那事又起,明年更要筹备婚嫁大事,她何时肯真正让自己松快一日?
面上却不敢再劝,只默默倒了杯热茶放在宝钗手边,又添了灯油,便悄声退至外间守着。
窗外更漏声声,直到东方隐隐泛起鱼肚白,宝钗屋内的灯火才终于熄灭。
这一夜,她几乎熬到了寅正才歇下,辰初刚过,便又起身梳洗,开始了新一日的忙碌。
翌日晌午,一封来自辽东的信笺送到了宝钗手中,信是薛蟠写的,字迹歪歪扭扭,语气却透着罕见的兴奋。
“妹子放心,哥哥在辽东好得很,吴襄吴大将军瞧得起我,把我安排在他儿子吴小将军手下当差。
吴小将军待我极是亲厚,如今已提拔我做了他的亲兵,吃穿用度,比在家时也不差!妹子莫要挂念!”
寥寥数语,却让宝钗连日来紧绷的心弦为之一松。
兄长能有此际遇,实属意外之喜。
她立刻提笔回信,殷殷叮嘱薛蟠务必珍惜这改过自新的机会,谨言慎行,恪尽职守,万不可再惹是生非。
写完信,又连忙吩咐管事,精心挑选上好的辽东紧俏之物,备下厚礼,送往吴襄将军在京府邸,聊表薛家对吴家照拂的感激之情。
这通忙活下来,已近未时。
宝钗略用了些点心,便去向薛姨妈请安,告知薛蟠近况,宽慰母亲之心。
薛姨妈听得儿子有出息了,又得贵人提携,自是喜极而泣,拉着宝钗的手说了许多话。
下午,宝钗又如同上紧了发条,换上一身得体的藕荷色衣裙,先后拜访了几户交好的勋贵府邸,与几位夫人叙话饮茶,言语间既维系着情谊,也隐晦地透露出薛家在南边尚有根基,兄长亦有前程。
随后又去了荣国府,略坐了坐,与王夫人说了些家常,提及薛蟠近况,王夫人自是道喜。
待她终于从最后一位侯府夫人处告辞出来,登上薛家的青呢小轿时,暮色已沉沉笼罩了神京城。
轿夫起轿,平稳地行在渐渐安静的街道上。
刚走出侯府那条街口不远,一阵刻意压低,却依然清晰可辨的议论声,随着晚风断断续续地飘进了轿帘。
“......瞧见没?刚过去的,是薛家的轿子!”
“啧啧,可不就是那位薛大姑娘?又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