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愉时光,欢乐总归到了尽头,晚风吹拂后,又是寂静深夜,与随之而来的新的一天。
贾瑞和黛玉之情,从去年年底荣府后院那惊鸿一瞥,黛玉还心中微恼,觉得他孟浪鲁莽,到如今情愫迸发,心有所属,也不过八九个月。
但仔细想想,对于少女来说,爱情不就是如此猝不及防,如雨后春笋,在不经意处悄然盛开。
贾瑞扪心自问,他并非什么痴情种子,也非至纯至性之人。
他对黛玉,也无非以心换心,尽到本分,倾心相待罢了。
无非只是占了点穿越者的便宜,以还算符合现代人标准的道德感情观。
加上点超越这个时代数百年的认知视野,对黛玉真诚引导,悉心呵护。
如果有所不同,那么也是因为他占了这个时代的便宜罢了,他可以天高海阔。
但女性却只能望着一方天地,看云卷云舒而徒然喟叹,把自己的身家性命、喜怒哀乐,寄托在男子的一念之间、一诺之上罢了。
这是幸,也是不幸。
贾瑞心中轻叹,随即又换上温和笑容,打量着默然无语的黛玉,从袖中取出一个巴掌大锦盒,并将其拆开。
盒盖里面静躺着一枚精巧锦囊。用上好的湖蓝色云锦制成,上面用金线、银线绣着并蒂莲纹,针脚细密精妙。
此物与黛玉先前赠他的那个“瑞”字锦囊,无论是做工还是寓意,都显然是一对。
锦囊正面,同样用极细米珠缀绣着一个清雅的“玉”字。
“此囊是我托苏州绣娘做的,你贴身带着,”贾瑞拿起锦囊,郑重放入黛玉掌心中,笑道:
“见它,便如见我之心常在。”
“嗯......”
黛玉没有多言,他们之间,已然不需要再用言语,互相证明心意。
她只是抚摸着细密凸起的纹路,将它置于掌心细细端详,又轻轻摩挲,摇摇头,最后珍而重之地收好。
继而锦盒下层,又露出一物,贾瑞将其取出,竟是一把造型颇为精巧短铳。
乌沉沉的铳身,在灯下泛着冷硬的光泽,铳管比常见的火铳短小许多,上面缠着防滑的细绳。
“此乃翼虎铳改良的西洋短铳,是我手下几个西洋教官所赠,放在西洋也算极其精巧的玩意儿。”
贾瑞将短铳也放在黛玉手中道:
“你拿来防身,以备不时之需,它轻便易携,单发精准,装填也不难。”
“归二娘师徒已会使用,回头让她们细细教你,此物只做防身,非生死关头,万勿轻动。”
黛玉倒是一惊,只觉入手微沉,但更多是自己世界突然闯入的异质感,她还没想到,自己还与这等凶器联系起来。
但说来,其实也不是没有经历过风高浪急,有利器防身,却是对的。
黛玉轻叹继而又笑道:“大哥为我思虑周全,我心领了,我只希望没有用它的一日。”
“但若真的事到临头,我也不会手软罢了。”
“我便也是这个意思,如今扬州附近虽看似平静,越过长江之两淮更是暗流涌动,地方豪强,流民四散,虽说有护卫,但多一分手段,总归是好的。”
随即贾瑞取过短铳,对着远处老槐树虬结的树干,扣动了扳机,向黛玉演示其用法威力。
“砰!”
清脆爆响划破花园宁静,远处树干木屑应声飞溅。
黛玉虽被贾瑞护在身前,仍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惊得浑身一颤。
她下意识靠紧了他,但那双清亮眸子,却并无退缩之意,反而紧紧盯着树干上的弹痕。
有惊,有奇,更有一种新世界大门被叩开的悸动。
经过数个月的潜移默化与今日点拨,昔日多愁善感少女,总归还是脱胎换骨,有些不一样了。
这只是刚开始。
再交待一些男女之间,你侬我侬,情意绵绵之事,贾瑞就将短铳擦拭干净,重新放入锦盒,与那“玉”字锦囊放在一处。
夜风渐起,带着初夏的微凉。
“起风了,明日我就去金陵,希望一个月内,能把那边甄家之事结束。”
“我已经有了眉目,差不多只是差个穿针引线,然后我再见金陵那边一些贤达名士,按陛下密旨,弘扬煌煌圣德,就可以功成身退。”
“那我们中秋之前......中秋你若能回转扬州,父亲定会欢喜非常。”黛玉看着贾瑞眼睛,轻声低语道:
“父亲跟我说了,今年中秋,他的事也差不多了结,等盐务交接完毕,他想借祭祖之名,带我回趟姑苏小住。
那是我的故乡,有小桥流水,有黛瓦白墙,还有母亲幼时带我走过的青石小巷......你定然喜欢。”
黛玉人生最早记忆,是在姑苏的老宅庭院,那里杏花微雨,莺啼柳浪,还有慈母怀抱。
但随后安稳岁月化为过眼烟云,她跟着父母来到了扬州。
辗转数年,母亲贾敏病逝,父亲林如海又是公务缠身,她只能随着贾雨村去神京寄居。
在神京荣国府,虽然锦衣玉食,姐妹环绕,但她心中总觉漂泊,好像无根浮萍,少了点归属之感。
夜深人静,难以安然入睡,总有姑苏的月色水声,在召唤着她,在召唤逝去的安宁。
贾瑞自然知她心结,笑道:
“今天是六月二十五,一个多月,大概也能赶回,若是你先去姑苏祭扫,我便也快马加鞭赶去,
我们就在那里再赏一回姑苏月。”
“不过我总归还是担心你的身子,情意不在朝朝暮暮,日后自然有长相厮守之时。
玉儿,我希望你安心静养,静待重逢之日。”
黛玉眼眶微热,低笑道:
“我已经是大人,你又赠药,又传功,我.....”她说到这里,脸颊微热,声低声道:
“我心中已是把你当做终身之托,从不做它想,此心此意,唯天可表,纵海枯石烂,亦不能移。”
贾瑞笑道:“你现在说话愈发大胆直率,这等话若是被外人听到了,会觉得你失了闺阁体统。”
“就像你私下常说的那些话儿,我这大胆之言,也只对你说。”
黛玉抿唇,微哼笑道:“我若是失了体统,也是被你这好先生给教坏了,谁让你引我看那些书,又跟我说这些道理?”
贾瑞大笑,心想那个连看这个西厢记,都会脸红心跳的少女,如今却是言辞爽利,情意炽热。
可见其实所谓封建礼教的压抑,在真挚人性面前,不过是纸糊的老虎,一碰就碎了。
人伦天性,情之所钟,令人一往无前。
贾瑞只伸手替黛玉拢了拢肩上那件云缎披风,指尖划过她纤细锁骨,沉默片刻,随即俯身在她光洁的额头上轻轻印下一吻。
温热的触感,带着无限怜惜与郑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