触感如同电流,传遍黛玉全身。
她身体一颤,仰起头来,眼中已蒙上层薄薄水光。
黛玉本想嗔他放肆,但看着贾瑞深邃眼眸中满溢的深情与不舍,千言万语,如鲠在喉,突又化作一句最简单也最沉重的叮咛:
“一切小心,早去早回。”
贾瑞笑着颔首应允,挥了挥手,指着回房的路又道:
“好好休息,睡个好梦,祝我的小姑娘——夜夜安枕,日日欢颜。”
一语落地,他转身大步,提着那盏琉璃风灯,就此消失在花木扶疏的月影深处。
黛玉想送,但又只能驻足原地,目送他远去,她已然不在乎悠悠众人口,只是要给父亲一些体面周全。
她只能凭着想象,通过那渐行渐远的脚步声和灯影,仿佛看到巡盐御史府门前的灯笼,在夜风中摇曳着昏黄的光晕。
有辆青帷马车静静停在大门外,贾瑞正掀帘登车,有车夫轻喝一声,鞭梢脆响,车轮辘辘,缓缓驶入沉沉夜色之中。
这一切,她都看不到,但她可以去廊下凭栏,任由夜风吹起她披风衣角。
只觉那点微光消失在长街尽头,她才揉揉眼睛,转身回头。
湘云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去了,但紫鹃说,云姑娘临走前带了句话,说今晚让紫鹃好好看着林姐姐,让她早些休息,别心事太重,又是整夜不睡。
黛玉听到湘云这话,轻笑道:“她倒是心好,但怎么知道我今晚睡不着?”
紫鹃笑着不语,晴雯则利索嘿道:
“姑娘那点心事,恐怕云姑娘,还有之前的琴姑娘早都知道了,只是她们护着姑娘,不直说罢了。”
“其实要我说,姑娘和瑞大爷除了没有那个名分,又跟夫妻有什么区别。
只是人言可畏,若是外人嚼舌根,不知道会怎么说,我们做丫鬟的,也只是担心这个。”
黛玉摇摇头,没再接这个话,倒是笑对晴雯:
“宝琴应该早收到你绣的好东西,她可是来信夸你了。”
“宝琴姑娘很是喜欢,托人写信,我让紫鹃念了,她说我的针线,连她家的绣娘都比不过。
还让我多绣些花样给她,但我还想多伺候姑娘,别人的活计,我也不敢怠慢,只是分个先后。”
“若是她还让你绣什么,你就应承下来慢慢做,这是你的体面,对你也是好事。
晴雯,这些日子,我可以教你识些简单的字,你跟着我学着,说不定日后还用得上。”
晴雯微惊,忙笑道:“我一个粗使丫头,要识字做何用,反正这辈子跟着姑娘就是了,哪里都去得,做什么都使得。”
“你总归是要有自己前程,他日若得机缘,说不得也能做个管事娘子。
他喜欢聪慧伶俐的人,你若是识文断字,也可以帮他分忧,或是在我身边更得力。”
黛玉所指的他,自然是贾瑞,她就把晴雯当做贴心姐妹。
出于情谊考虑,黛玉希望晴雯长进,日后能在贾瑞那里有番造化——毕竟他最喜欢聪明好学的女子。
晴雯听懂了黛玉话中深意,脸色微红,这次却没接话。
紫鹃笑着打圆场,不再多言,招呼着黛玉回房歇息。
黛玉也没做多想,随她二人步入内室。
卸了钗环,换了寝衣,洗漱停当。
她回到自己那间弥漫着冷香书卷气的闺房,今日却并未像往常思念难眠时那样,去翻那本翻旧了的西厢记。
黛玉只走到妆台前,将贾瑞所赠之物一一取出,在柔和的烛光下细细摆放。
有那枚包裹着“玉”字的并蒂莲锦囊,那柄刻着疏朗兰草的冰冷短铳,还有那支作为定情信物、温润剔透的白玉玲珑簪佩。
她凝视片刻,走到书案前,铺开素笺,研墨提笔。
紫鹃在一旁欲伺候,黛玉却轻轻摆了摆手,她凝神静气,蘸饱了墨,手腕悬空,落笔稳健而娟秀:
生民器用,百业规制,邦国财赋,朝廷权柄,教化伦常
写完,她轻轻吹干墨迹,将纸笺仔细压在常用的一方青玉镇纸下。
黛玉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溶溶月色,深深吸了一口气,感觉眼前有光在闪烁,片刻后,她转身平静吩咐:
“紫鹃,为我备水吧,今日尘埃沾染,想沐浴安神。”
紫鹃应声而去,晴雯也忙去小厨房催热水。
少顷,浴桶便安置在屏风之后,热水注入,氤氲的水汽带着淡淡的冷梅香弥漫开来——这是黛玉素日沐浴爱用的香露。
紫鹃试了水温,又撒了些新鲜玫瑰花瓣,这才伺候黛玉宽衣。
褪去外裳、中衣,露出少女纤秀的白腻肩颈与玲珑起伏的腰脊线条。
烛光透过氤氲水汽,为她凝脂般的肌肤镀上柔润光泽,像暖玉雕成的初绽莲瓣,花瓣正沿着锁骨滑落进漂浮的水流深处。
黛玉踏入浴桶,温热的水瞬间包裹上来,驱散了初夏夜的一丝微凉,也仿佛涤荡了白日离别带来的心潮起伏。
她微微阖上眼,将身子缓缓沉入水中,只余下修长的脖颈在水面之上,乌黑的长发如海藻般漂浮散开。
她捧起一捧水,轻轻淋在肩头,水珠沿着细腻的肌肤滚落,没入花瓣深处。
心中那些关于情意、关于未来、关于“生民器用”的宏大思绪,此刻在温水的抚慰下,渐渐沉淀安宁。
黛玉此时只想洗净一身尘埃与离愁,带着清爽心境,迎接或许无梦的安眠。
紫鹃在一旁,用布巾轻轻为她擦拭着光洁的脊背,动作轻柔,室内只闻水波轻漾之声。
......
同时同刻,千里之外。
一娇美丰腴的女子,忽地从浴桶里钻出头来,水珠淋漓,发丝贴颊,深吁一口气。
原来是宝钗。
她此时正坐在自己的沉香木浴桶中,亦在闭目凝神。
只是浴水与黛玉的清冷梅香不同,调入了上好的玉兰蕊和几味名贵药材熬制的香汤,气息馥郁温厚,更加氤氲如雾。
水汽蒸腾下,将欺霜赛雪的肌肤熏染得愈发莹润透亮。
她坐姿笔挺,乌发高挽,露出线条优美的天鹅颈项,肩圆腰束,臀股丰盈,再任由一旁的莺儿为她擦拭臂膀,让水珠顺着圆润的肩头滑落。
宝钗此时正闭目养神,水波轻抚,带走疲惫,也让她梳理着人际脉络,待到水微凉,她扶着桶沿起身,水珠沿着玲珑有致的曲线漱漱滚落。
莺儿忙用宽大的软巾将她包裹住,细细吸去水渍,给她披上一件家常的蜜合色软缎寝衣,扶着宝钗坐到妆台前,为她绞干发梢的水分。
之前薛家昏黄的铜镜,换成新置的西洋水银镜,愈发映出宝钗端庄秀雅的容颜,只觉眉目如画,神情怡然。
她抬手拢了拢半干的鬓发,再用团扇轻摇慢曳,扇底微风带起鬓角碎发,忽然想起一事,对莺儿道:
“莺儿,去把我收在螺钿匣子最下层,用锦帕包着的那件东西取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