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湘云见两个丫头都不再说,也就不问了,但她是豁达性子,不会扭捏,如今见席面开摆,第一个站起身来,对贾瑞道
我是把你当我家里兄长的,那我可送你一句诗:直道了无益,未妨惆怅是清狂——算是我今日礼物了。”
在座人,除了湘云,黛玉,贾瑞三人外,诗书读的极少,不知这话什么意思
贾瑞一听便知,这是李商隐的诗句,意思是男子要懂得珍惜眼前情意,莫负真心,就笑道:“云妹妹这话是金玉良言,我心里有数。”
黛玉闻言拿着手帕轻托下唇,笑对湘云道:
“好个莽撞丫头,却是有心了,你说未妨惆怅是清狂,我就说你‘莫道不消魂,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别操别人太多心,倒是把自己操心瘦了。”
湘云笑道:“我们是自家姐妹,刚刚先招呼瑞大哥,是全了外人的礼数,现在这般说,是为了林姐姐的大事,我是最向着你的,你岂能不知?”
黛玉见湘云说的热心,知道她素来性子如此,也没再纠缠,只笑道:“莽莽撞撞的,还是快入席,馋猫儿,今日可做了不少你爱吃的。”
晴雯更是拍手笑道:“大爷小姐们都是文绉绉的,我粗人,听不懂你们再说什么,我只知道,你们若是还不开席,五儿这番心血,可要凉透了呢。”
众人哄笑起来,连归二娘这个江湖人物,想起昔日跟夫君少年相识的甜蜜,都忍不住露出笑容,随后在众人簇拥下入席。
虽然按照身份,这里有主子、客人、仆从,但黛玉知道贾瑞不爱这些俗礼规矩,她自己自然也不甚在乎,所以花园小宴,她不分尊卑。
紫鹃等人布菜斟茶后,黛玉邀请她们一起坐,紫鹃还推辞,晴雯倒是就挨着坐,惹得紫鹃不好意思,黛玉笑道:
“一家人何必拘礼。”
紫鹃看黛玉坚持,也便就半推半就坐下。
众人都是亲近之人,以黛玉,贾瑞,湘云为主位,围着石桌团团坐定,笑语喧阗,没有规矩,只有温情,于当今之世,倒是个远离尘嚣伊甸园。
一时杯盘罗列,笑语喧阗。
湘云最是活泼大气,一边大快朵颐,一边眉飞色舞地讲着街市见闻。
晴雯也凑趣,与她一唱一和,席间气氛愈加热络。
黛玉瞧着面前那道红亮的云山石鸡,好奇心起,竟真伸出玉箸,夹了一小块放入口中。
甫一入口,那陌生的辛辣便直冲上来,呛得她眸中瞬间泛起水光,连咳了几声。
贾瑞见状使个眼色,紫鹃和五儿早已一左一右递上清水帕子,贾瑞也笑道:
“你从来没吃过此菜,还是别尝了吧。”
黛玉却掏出帕子掩了掩唇,抬眸笑道:
“你不是说过什么都有第一次吗?我却尝尝,怕个什么!”
说罢,她似是赌气又似认真,竟又轻轻尝了一下,细细品了品,蹙着的秀眉微微舒展,轻声道:
“嗯…倒真有点子滋味,日后我倒要再尝尝。”
贾瑞见她模样,又是好笑又是心疼,让紫鹃倒些水,五儿也主动夹了些清甜的藕粉糕放到她碟中。
黛玉笑着吃了两口,觉得那火辣稍缓,便对五儿使了个眼色。
五儿心领神会,忙用干净筷子给贾瑞布了两筷那辣菜。
旁边湘云和晴雯瞧见这一幕,都指着黛玉吃吃笑了起来。
随即湘云说起一事,倒是跟贾琏有关:
“瑞大哥、林姐姐,说来也巧,前儿我去叔父府上请安,倒碰上琏二哥哥好几回。
他如今在扬州那几桩生意,怕是遇着大麻烦了!”
湘云放下筷子,抹了抹嘴边的糕点屑道:
“听叔父跟前的亲随嘀咕,说是他原先倚仗的那位扬州卫指挥使,前些日子被人参了一本。
什么贪渎军饷、纵兵为祸的罪名,已经被锁拿进京候审了。
这下可好,琏二哥哥没了靠山,他那几船货压在码头,官面上没人疏通,商道上也失了信用,听说连本钱都快周转不开了。
急得他三天两头跑去找叔父,又是哭穷又是求告,想让叔父看在亲戚份上,帮他在盐道或漕运上寻个门路周转。
可叔父如今正为盐政新法的事谨言慎行,哪敢轻易插手?我看琏二哥哥那脸,都快愁成苦瓜了。”
黛玉闻言,心地善良,轻叹一声:
“琏二哥这个人,倒也算不上什么大奸大恶,只是这心性,未免过于贪求了。
在京里时便是如此,总想着走捷径、攀高枝,图那省力又得利的路子,扬州这滩水如此之深,他那点根基眼力,如何把握得住?
如今出了事,也是意料之中,只是可怜他千里护送我来扬州,路上也算尽心尽力,这情分我记着。”
湘云灌了口梅子汤,笑道:
“林姐姐你就是想得多,要我说,人活一世,有酒有肉有朋友,逍遥快活便是了。
琏二哥哥那样的,整日里钻营算计,得了金山银山又如何?还不是自己给自己找烦恼,天塌下来当被盖,万事莫挂怀最是自在!”
黛玉笑道:“你这话,倒深合老庄精髓了。天下人若都像你这般随性而为,自然少了无数纷争烦恼,只是......”
晴雯在一旁早就听得有趣,立刻接嘴打趣道:
“姑娘是想说,云姑娘连嫁人这等终身大事也不想、不着急么?”
“呸!小蹄子又混说!”
湘云被戳中心事,登时霞飞双颊,隔着桌子就伸手去掐晴雯的胳膊,嗔道:
“我才多大?整日里想那些有的没的做什么?船到桥头自然直,再胡说,看我不撕了你的嘴!”
晴雯咯咯笑着躲闪,两人笑闹成一团,引得席间众人又是一阵哄笑。
黛玉看着她们嬉闹,唇角浅笑,随即目光转向贾瑞,低声道:
“琏二哥这事,他护送之情,帮衬之劳,我总记在心里。
如今他落了难,我虽知他咎由自取,但若瑞大哥方便时,能稍稍打探下情形,也是好的。
自然,朝廷法度要紧,我也不知轻重,全看你如何斟酌便是。”
贾瑞心中了然,平淡道:
“妹妹放心,我心里有数,琏二哥毕竟是亲戚,又曾护卫于你,自会着人了解一下,总归不叫他走投无路便是,安心用饭吧。”
黛玉得了这句承诺,心中微松,小事上她自然可以跟贾瑞玩笑,但这等大事,黛玉只说一次,便不会多言,知道他必有分寸,不要多问,惹来烦恼。
她只轻轻嗯了一声,低头小口啜饮着汤羹,此事就算揭过不提。
随后宴会便在言笑晏晏中风流云散。
月移花影,众人起身离席,贾瑞倒是特意留下归二娘师徒,行至一旁僻静处,低声交代了几句金陵之行的护卫细节及林府后续安排。
归二娘与孙仲君神色肃然,拱手回应,随即贾瑞便要离开。
不过离开前,他还有样东西要送给黛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