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玉脑中思绪翻涌,许多新的知识在碰撞交织,许多情感也在悄然沉淀。
其实黛玉之前虽然不是热衷于功名仕途,但如果所爱之人要她襄助,她也愿意倾尽才智,为其分忧。
但如今经过贾瑞点拨,她还在襄助基础上,还多了层明晰的志向。
那就是由情意而生发,你为我遮风挡雨,我也为你披荆斩棘,而且我慢慢也发现——这经纬天下的学问,还真是引人入胜。
这便是林黛玉这类古典女性知识分子最珍贵品质,也是今天许多缺乏相关文化熏陶的人无法理解之处。
那就是她们追求精神上的契合,看上去孤高清冷,其实极其天真纯粹,但一旦真的认准一人,一理,她们愿意为之焚膏继晷,九死不悔。
这种精神,在后世已经丧失其所存在的土壤,可以用之前那个理论五轮来分析,那就是生民器用、百业规制变了,而教化伦常继而也变了
现代人有时候太过计较功利,虽然精明世故,却也失去了一些赤忱与纯粹。
清风,明月,诗心,傲骨,今日的盛世幻梦,也快到了尽头。
风起而云涌,日落而星升。
贾瑞轻轻扶着黛玉,望了望天色笑道:“紫鹃,晴雯她们大概要寻来了,你还站得稳好吗?我扶你回去吧。
今晚我陪你用膳,晚点我就回去,我那边还有些事要处理。”
黛玉闻言,心中一叹,但却不再多言,只抿嘴笑道:“那今晚,我再听你聊聊五轮运转的关窍。
明日你启程赴金陵,我祝我的好先生旗开得胜,金陵事了功成,皇帝听了,给你加官进爵。”
贾瑞抚她鬓发笑道:“我倒不求紫袍玉带,只愿岁岁相伴,希望明年此时芍药开时,你我不用隔江遥望。”
黛玉明白贾瑞所指,脸色微红,不再言语,随着他缓步,走了数步,黛玉突然想到一事,驻足凝思,又回眸看着布满字迹的沙地,轻声问道:
“瑞大哥,你既已洞悉此千古症结,那依你之见,今日之事,积弊已深,又当如何?”
每个人毕竟生处于此时,相比于思考历史兴衰,归根结底还要落脚点于当下治乱。
其实刚刚听贾瑞纵论古今,想起秦汉魏晋兴替衰亡之事。
黛玉已经略略能明白今天的一些症结,只是她毕竟闺阁女子,平素想这些事没如此之多,刚刚又一下子学到太多道理,此时还有些晕眩,不能全然理清罢了。
贾瑞却古怪一笑道:“我跟你只说古代典籍中的兴亡教训,今天圣明在上,我却不敢妄议朝政。”
“好个滑头,“黛玉扑哧一笑,用帕子甩他袖角道:“连我这闺中弱质,你都不肯实言相告,那你可真真白费了我那片心呢。”
“早知这般,我算白认识你呢。”
黛玉话虽带刺,但却身姿摇摇,手中帕子轻轻遮住半张羞颜,眼波暗扶飞扫,其实只是玩笑——她知道贾瑞身为朝廷命官,自然不可能随便说起朝局秘辛。
但......谁叫她是绝代尤物黛玉呢?再知礼,再矜持,总会忍不住要刺他一句,小嘴如同新剥菱角,要俏生生地啄一下,这才是她的本色。
贾瑞见黛玉眼波流转,尤其脸颊梨涡浅现,嘴角一扬,眉目中也闪过趣味,低声道:
“此乃天机,关乎社稷苍生,岂能轻易道破?”
他伸手又拂过黛玉发间那顶精巧的紫英花冠,语气陡然一转,带着几分戏谑:
“待哪天妹妹戴上凤冠霞帔,洞房花烛之夜,红绡帐暖,夫妻恩爱如一人时,那时我再细细说与你听,如何?
出我口,入你耳,天知地知,再无他人知晓?”
“呀!”
黛玉万没想到他话锋转得如此之快,还如此之“坏”。
方才还沉浸在经天纬地的宏论之中,下一刻竟跳到这闺房私语上。
洞房花烛、红绡帐暖这些字眼,像带着火星子,瞬间烫红了黛玉耳朵尖儿,直烧到脸颊脖颈。
她羞得无地自容,又气又急,哪里还顾得上什么天下大势,只觉心口怦怦乱跳,她下意识抬起纤纤玉指,翘着兰花一指。
本是想表达嗔怒,却又没想到贾瑞正好低头,一下子还点在贾瑞嘴唇上,赶忙如触电般,又急急缩回去。
她此时声音细若蚊呐,冷笑道:“你太坏了,跟你在一处,我的心就像那断了线的风筝,忽悠悠一会儿被抛上九霄云外,一会儿又直直地坠下来,没个着落处.....”
贾瑞被她这又羞又恼的小模样逗得开怀大笑,心想日后为她夫婿,说几句调情之语,增些趣味,也未为不妥,笑道:
“我虽被称先生,但也并非圣贤,只不过比一般男子多一些自省罢了。
但毕竟造物主造人,所以凡是男子坏的地方,我皆未能免俗,其中坏处,可不止这一张嘴呢。”
黛玉却不知贾瑞所指为何——虽然看过西厢记和牡丹亭,但这两本书描写还是过于委婉,几乎是以情境为主,所以对细节不甚了解。
但她看着这人语中带笑,知道不是好话,合手嗔道:
“刚刚我还叫你先生呢,你今儿却戏耍我,我可不依......我.....”黛玉本想说我跟我爹爹说,但随即又想,若这么说怕贾瑞误会,反而不美,就只扭过身子道:
“我到时跟你家老太爷、老太太说去......看他们怎么说你轻薄我。”
贾瑞见她这么说,笑的更是畅快:“你回了神京,既是待字闺中,按照礼法,你也不好去看我家老太爷,除非是花轿临门,你蒙着盖头,跟我拜过天地,再给他们敬茶。
不过到时候你我已成夫妻,纵使你跟我家老人说今日之事,他们也只会捋须微笑,说这是少年夫妻情趣,希望林姑娘早日开枝,多添几个小孙儿呢。”
“偏你会浑说,你惯会哄人,你如今有彩霞、香菱,还有那伶俐五儿,让她们给你红袖添香,你有了一个麟儿,让她们再给你生七八个胖小子。”黛玉冷笑一声,腮帮却微微鼓起:
“过几年,瑞大爷儿女绕膝,你是享尽天伦,我还是横竖一个人冷清清守着窗儿吧。”
贾瑞见她吃味,微微一笑,正要再说几句,此时微风穿廊,却传来清脆声音:
“姑娘,瑞大爷,用些点心垫垫吧,厨房刚送来的,清爽不腻。”
微风送过蔷薇香,紫鹃晴雯等人清亮的音适时响起,只见不远处,她们二人提着琉璃灯笼迤逦行来,伴随着细碎脚步声,打破了花架下这旖旎又令人心跳加速的静谧。
晴雯和紫鹃端着红漆托盘走来,上头是两碗冒着氤氲热气的莲子羹,并几碟小巧精致的藕粉糕、桂花糖蒸新栗粉糕。
晴雯将莲子羹放到黛玉面前,眼波在贾瑞和黛玉脸上扫过,尤其见黛玉低着头,嘴巴微抿,满面飞霞,笑道:
“大爷今儿可把我们姑娘哄得开心了?说了这半日体己话儿,嗓子怕也干了,快尝尝这羹,用上好的建宁莲子,炖得酥烂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