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中生民器用乃根本,所谓生民器用,便是百姓耕种之工具与耕作之技艺,此乃百业之根。
器用定则百业规制随,二者合为邦国财赋之基,支撑朝廷权柄。
而权柄更迭又往往牵引教化伦常之变。
且妹妹若是读过史鉴通考,当知晓这五者之间,又是环环相扣,互为表里,可谓器用为根脉,规制作枝干,财赋似气血,权柄如骨节,伦常若衣冠。
天下万物看似纷繁芜杂,兴亡倏忽,却自有其根蒂,变化有常轨,却无所不在此五者轮转之中。
这话乍听似有悖常论,近乎奇谈怪论,虽说放在后世是基础社科理论,但在今日,却是惊世骇俗之言。
即使是聪慧如黛玉,一时此语也是闻所未闻,皱眉沉思数刻,才迟疑道:
“庄子说应帝王顺天应物而无为,商君书说不法古不循今,却是与大哥后面这番根基脉络之论相仿佛。
只是生民器用,百业规制,邦国财赋,朝廷权柄,教化伦常五者我却没听明白,请大哥——是请好先生为我细细拆解呀,我愿意听你道其详。”
黛玉纤指轻扣石凳边缘,好奇又执着看着贾瑞,等待他解惑。
贾瑞看到黛玉求知若渴,知晓这女孩敏而好学,求知欲极强,便决心从她比较能接受的角度讲起:
“妹妹是好读史书典籍,之前还看过你读通鉴,纲目,想必上至商周,下至本朝的典章制度,你都了然于胸,我且从三代之世讲起。”
黛玉笑道:“其实要说经史子集精通,我不如薛家宝姐姐和府里三妹妹涉猎广博,前些年我更爱读诗词歌赋,不过从今年始倒是用心于史鉴。
虽不能和峨冠士大夫皓首穷经相比,但也算略知一二,你若说的是史实脉络,我也能跟得上。”
“我不过是旁采杂说,偶得异论,未必有妹妹根基扎实,只能算抛砖引玉,供妹妹指教。”
贾瑞谦逊道,心知自己优势在于杂学极多,涉猎极广,但真要说起当世经史深度涉猎,肯定远不如黛玉。
所以他也只能从宏观的大势演变出发,借由后世史学成果来剖析脉络,具体微观史实典故,黛玉自然掌握的比他精深详尽。
只见贾瑞说道:
“我们细细捋过,你看这先秦之世,以井田为制,以奴隶供役使,那时地广人稀,百姓聚居城邦,周遭皆是荒野,你说说看,当时百姓种地为何物?
且当时为何不像今天这般,圣明天子高居九重,六部阁老理政,督抚大员镇守四方,分天下为两京十三省疆域,以科举为正途,用八股而选拔天下士子而国之栋梁?
却是周天子分封诸侯,只留王畿千里,难道他不知诸侯坐大,会为自己带来尾大不掉之祸否?
还是说历代周天子乃不世出之伟人圣人,毫无私心,一心为公,不顾子孙基业否?”
黛玉略一思索道:
“诗经曰:七月流火,九月授衣,一之日觱发,二之日栗烈;太史公也说昔唐人都河东,殷人都河内,周人都河南,夫三河在天下之中,王者所更居也。
当时之世,百姓多是聚族而居,以石铲木耒耕黍稷粟麦,所产之物,不过果腹而已。
周天子也不过诸侯共主,所控之地,无非王畿千里,纵使有心如后世帝皇乾纲独断,也是力有未逮,无能而无所为,道路不通,讯息难传,养不起那层层叠叠的官僚衙署。
故而只能让诸侯裂土封疆,希望他们守土安民,纳贡而拱北极罢了。
自古以来,以我观之,除了上古之世,依大哥所说,因生民器用简陋而不知朝廷威权,也不知是真是假,其实历朝历代,帝王将相,七情六欲,与今时今日也未有多少不同。
无非仓廪而不足,人心而贪嗔炽盛,圣贤教化却难以约束罢了。”
贾瑞拍手笑道:“妹妹此言鞭辟入里,已然洞悉世情,那依你观之,为何东周王纲解纽,礼乐无法,最后是春秋五霸迭兴,战国七雄逐鹿。
而我们的至圣先师孔圣,及亚圣,却也是出于春秋战国礼崩乐坏之时,而不是出于西周鼎盛之际,或者秦汉一统之后?”
这话又是切中要害,黛玉一时语塞,黛眉微蹙,沉吟道:
“那我却未曾深想,想必时也命也,而难以强求,这等圣贤降世,却是机缘巧合,不知天数使然了。”
“天数使然?却也未必尽是。”贾瑞摇头道:
“古往今来,说起东周衰微,都说是幽王失德,犬戎破镐,平王东迁失却祖宗基业,故而人心离散,礼崩乐坏。
但以我观之,昔日姬家全盛之时,虽然分封列国,但都可号令天下,诸侯拱卫周室。
而东周平王东迁洛邑之初,虽然国势衰微,却仍有共主名分,诸侯尚存敬畏,为何遽尔一蹶不振,居然王令不出洛邑?
何不效仿前人厉行变革?为何周室不能如后世强藩一般富国强兵,重振声威?
用我来说,便是生民器用、百业规制已然更易,继而邦国财赋、朝廷权柄也此消彼长。
最后教化伦常亦随之动摇,东周历代天子,即使欲振作,也再无西周先人那般掌控天下器用、号令诸侯财赋的根基底气了。”
黛玉清眸奇睁,愈发惊讶,忍不住螓首微斜,发间流苏摇曳,发出叮叮当当声音。
“妹妹读史记世家年表,当知两周交替之时,青铜礼器虽为王室专享,但铁器农具,已然渐普及,更兼牛耕之法渐兴,耕种效率日增。
井田旧法束缚渐松,奴隶劳役成本日高,已然难以为继,彼时华夏列国,竞相变法,开阡陌,废井田,招徕流民垦殖私田,更许私田按亩征税,流民归附日众,诸侯财赋遂丰。
周天子本握有青铜之利,垄断礼器,但随着铁器推广、牛耕普及,农事日繁,却固守井田旧制,不征私田之税,财赋自然枯竭,远不如列邦国广辟财源,仓廪渐实。
昔日周天子可号令诸侯,乃周天子高居镐京宗周,将青铜礼乐征伐之权柄,系于一身。
而随铁器之兴、牛耕之盛,百业之变,铁器坚韧且易得,牛耕省力而增产,无论农用可深耕增产,军用可铸锋利之兵,皆非青铜所能比,既然如此,那么岂不是诸侯国广有铁山者富,善用铁器牛耕者强?
周天子青铜礼器之威渐失依凭,土地又限于王畿,也无铁山巨利,皆不如诸侯坐拥沃土,广开财源。
那这些诸侯岂不就觊觎神器,恨不得取而代之,他们便争地以战,杀人盈野,或为争霸,或为存国,弱肉强食,天下至此纷争大起。
汲汲数百年,弑君三十六,亡国五十二,孔圣奔走之时,所见所闻者,便是此番纲常尽毁、生灵涂炭世界。
这就是生民器用由铜入铁、由人力转牛耕而革新,继而百业规制井田崩坏、私田盛行,诸侯更易税制以增财赋。
接着邦国财赋也厚植于诸侯,枯竭于天子。
最后朝廷权柄也日落西山,名存实亡,而教化伦常本为朝廷权柄而立,如周天子为共主,故有‘诸侯朝贡’之礼;权柄易主,旧伦常失了依托,自然随之崩塌。
百家争鸣,各抒己见,而孔圣便是其中最痛心疾首,欲挽狂澜,发现旧礼不足恃,亟需新道安天下。
孔圣一生周游列国,删述六经,倡仁行礼,想克己复礼,归于三代,希望重建伦常秩序罢了。
这便是生民器用,百业规制,邦国财赋,朝廷权柄,教化伦常五者之间的相生相克,轮转不息道理。”
黛玉此时心中如电光火石般闪过无数史册记载,恍然道:
“大哥这番道理,岂不是说是先有器用之变,方有规制之改,再有财赋之移、权柄之落、伦常之崩。
宋儒说天不生夫子,万古长如夜,明儒说夫子定伦常,万世开太平,却是倒因为果?
夫子也无非是应运而生,欲补天裂,而非凭空造出这伦常日月。
这真是振聋发聩,让人既惧且悟,若是跟儒生们论此,他们恐怕要目眦尽裂,斥为异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