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旁人,或许激动万分,不能自给,但宝钗却不是这等轻狂性子。
这泼天富贵,来得如此突兀,倒像天上凭空砸下的馅饼,让她本能地生出几分不真切与警惕。
而且,既然夏老多次提到这事,那我也说下我的顾虑吧。
宝钗强自按下心湖波澜,再抬首时,脸上已恢复一贯的端庄娴静,甚至比方才更添了几分谦谨:
“世伯此言,真真折煞小女了,薛家上下,连同贾大人,所行诸事,不过尽人臣本分,一心报效陛下,效力朝廷,求个问心无愧罢了。
岂敢奢望此等非分之荣?
况且家兄薛蟠,如今尚在辽东苦寒之地充军,身负重罪。
每每思及此,小女便觉惶恐,陛下恩典,本是天大的福泽,然家兄如此,门楣有瑕,日后贾大人若真青云直上,小女只怕......”
她没有说下去,只将深深忧虑,含蓄地藏在那微蹙的眉尖里,目光低垂,落在自己交叠置于膝上的双手上。
夏启坤何等精明老练?宝钗这番曲折心事,他早已洞若观火。
他微微一笑,端起茶盏又呷了一口,安抚道:
“世侄女的心事,老夫岂有不知之理?
这段时日,你薛家之人,奔走于南北商路,为朝廷,也为我叔侄二人,着实办成了不少紧要事,劳苦功高。
老夫与我那侄儿,都看在眼里,记在心上。”
他语含深意说:“便说近日,那漠北鞑靼的可汗,不是正在京中与陛下密谈么?他此番献上的诚意,非同小可,于国大有裨益,这背后,亦有你薛家的助力。
老夫亦深受其利。
这菊花,他轻轻带过,目光却与宝钗有瞬间的交汇,彼此心照不宣——自是薛家替夏家经营所带来的丰厚利润。
宝钗微微颔首,静待下文。
“所以关于令兄的事,你大可宽心,老夫自会与我那侄儿商议,寻个妥当的机会,让他立些功劳。无论是戍边小捷,还是别的什么,总归面上要做得光鲜好看。
届时,老夫在京中再使些力气,待天祥凯旋归来,你们薛家功劳簿上再添一笔,老夫再与天祥分说,让他也去陛下面前求个情。
陛下正值龙心大悦之际,区区一个薛蟠,不过是失手打死了个风尘女子,又非谋逆造反的十恶不赦之罪,赦免了,也不过是陛下一句话的事。
即便是那忠顺王爷与你们不睦,可他也知道国事为重,因此蟠哥儿之事,我看大有可为。”
而这夏启坤何以如此尽心为宝钗谋划?非止一时善念,这数月来,宝钗坐镇神京,将夏家与贾瑞名下的诸多产业打理得井井有条,财源广进,夏启坤从中获利匪浅。
两家利益早已盘根错节,难以分割。
更难得的是,宝钗心思玲珑剔透,待人接物滴水不漏,对夏启坤这位世伯更是关怀备至。
夏启坤好茶,她便常备极品新茗;夏启坤腿有陈年寒疾,她便私下托人重金搜罗名贵药材,连他喜好何种口味点心都记得清清楚楚。
这细心体贴,让膝下无女的夏启坤,对这聪慧沉稳、进退有度的世侄女生出了几分真心的怜爱。
当然,亦不乏长远算计:若能玉成宝钗与圣眷正隆的贾瑞之好事,一则可将薛家这只会下金蛋的凤凰牢牢绑在自家战车上,共享富贵。
二则宝钗做了贾瑞正室,对他夏启坤的敬重与助力只会更增。
这桩姻缘,于情于利,皆是上上之选,夏启坤是真心实意,要促成这桩美事。
宝钗冰雪聪明,夏启坤这番心思,她如何看不透?
然而,对方为自己兄长之事如此筹谋,处处点明关窍,铺路搭桥,这份人情,实实在在,重逾千斤。
天下熙熙,无非先有利益,再有人情,只有人情,没有利益,自然无法长远,但只有利益,没有人情,那也未免过于铜臭味。
只有人情利益兼备,方是处常之法,宝钗皇商出身,自然懂得这个道理。
宝钗站起身来,再次深深敛衽,语气庄重而克制:
“世伯与内相对薛家大恩,宝钗铭感五内,薛家上下,没齿难忘。
薛家唯愿精忠报国,以酬陛下天恩,家兄若真能得世伯与内相垂怜,戴罪立功,洗心革面,亦是薛家祖宗庇佑,宝钗此生无憾矣。”
按照礼法规矩,宝钗不好在夏启坤面前直言自己名字,要用小女之类的替代。
但如今薛宝钗却直以自己名字宝钗而立誓,也是向夏启坤表示,她薛宝钗全然把夏启坤当做自家长辈看待,别无二心。
且宝钗性格谨慎,越是关键时刻,越是谨守本分,句句只不离薛家大事,感念皇恩,谈到兄长赎罪,言语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莺儿,”宝钗转向侍立的丫鬟道:
“把前日收好的那匣子雪蛤虎骨膏取来。”
莺儿应声而去,不多时捧来一个紫檀木小匣,匣盖微启,便有一股清冽药香透出,一望便知是价值不菲的珍品。
宝钗十数日前跟夏启坤约好今日见面,便提前准备好此物,派人快马加鞭,妥善保护着送抵京城。
“世伯,”宝钗接过木匣,双手奉上道:
“此药乃深山所得,对祛除陈年寒痹、温养筋骨颇有奇效,尤宜腿疾。
听闻世伯近日腿脚又有些不适,此物或能稍解苦楚,区区薄礼,聊表寸心,还请世伯务必收下。”
夏启坤一看那包装便知是千金难求的好东西,先客气推辞。
“世伯!”宝钗语气坚定,带着不容拒绝的诚恳:
“此非酬谢,乃是小辈对长辈的一点孝敬关切之心,世伯为朝廷、为夏家、为诸多事务劳心劳力,腿寒之症,更应珍重调养。
若世伯执意不收,便是嫌宝钗礼轻情薄了。”
夏启坤看着她认真的神情,倒是这份心意,远胜礼物本身。
也罢,两家既然要做通家之好,也不必太过见外。
他不再推拒,双手接过木匣,入手沉实,药香沁脾,心中那份喜爱满意更盛,那份要将她与贾瑞牢牢系在一起的念头也愈发强烈。
“世侄女一片孝心,老夫便厚颜收下了!”
夏启坤朗声一笑,珍而重之地将木匣交给随侍的仆妇收好,复又看向宝钗,眼中满是激赏道:
“前番端华郡主召你入宫问话,老夫事后也听说了些风声。
难得的是,你与那位贾府的三姑娘,应对得当,非但未落下风,反倒让郡主对你们青眼有加。
尤其是那三姑娘,听闻郡主甚是喜爱,还亲自教她骑射功夫?
我与郡主府上也常有往来,郡主对你二人,可是赞不绝口,说你稳重识大体,探春则颇有英气,很对她的脾胃。”
宝钗忙笑道:“世伯过誉了,郡主娘娘金枝玉叶,气度非凡,能得她垂询已是荣幸。
我与三妹妹当日不过据实以答,谨守本分,些许微末应对,岂敢当郡主与世伯如此盛赞?
倒是郡主殿下心胸开阔,提携后进,对三妹妹更是爱才心切,亲自指点,此乃三妹妹的造化。”
夏启坤摇头道:“不必过谦,能在郡主面前不卑不亢,已是难得,更何况那三姑娘能入得郡主的眼,得她亲自教导。
这份机缘,多少人求都求不来。可见你们姐妹都是好的。”
随即夏启坤又说起一事,皱眉道:
“我近日倒是听说荣府内,大房一等将军贾赦夫人跟二房夫人的女儿,也就是上次被郡主召见的贾家三姑娘近来关系不睦。
这事情在府里传开了,听说因为一事,大房夫人还当众甩了脸子离开,倒是那个贾三小姐不卑不亢,回答得体。
原来夏守忠手下类似前明东厂的番役探事,为皇帝刺探消息,近日便得到了贾家内宅不和的密报。
而夏家叔侄和端华郡主关系极近,自然也知道郡主对贾家三姑娘青眼有加,此时便询问宝钗是否知晓内情。
而宝钗听说探春在府中处境艰难,心中一惊,但也没直接表露出来失态,只是添茶浅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