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善保家的吓得连声赔罪:
“太太息怒,昨儿夜里事出突然,琮三爷烧得不省人事,司琪那丫头也是慌了神,想着三姑娘如今管事,又素来热心肠,这才......
总归是老奴没管教好那小蹄子!老奴这就去撕了她的嘴。”
邢夫人冷哼一声道:“现在说这些还有甚用,还撕嘴,你再做这等事,就是把我的脸仍在外面挂住。
罢了,你出去,回头跟你外孙女说下,别忘了她是仗着谁的势,才有今天的?还是说她想在外面配个小子?”
说罢,邢夫人烦躁挥手,让王善保家的下去,她独自坐在炕上,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探春先是帮迎春出头管家,如今又插手贾琮的事,还得了老太太、太太的夸赞......
这庶出的丫头片子,莫不是王夫人故意抬出来,跟她这个大房太太打擂台?想压她一头?
邢夫人越想越觉得是这么回事,一股邪火直冲脑门,眼中闪过怨毒,对身旁丫鬟道:
“我们去赵姨娘那儿。”
......
此刻的赵姨娘小院,正弥漫着一股怨气。
贾环下了学,一头扎进他娘屋里,正愤愤不平地告状,把之前司琪,迎春等人的事,添油加醋的说了番,还说她们连赵姨娘都不放在眼里。
但句句还是不离探春,在贾环看来,这些都算是探春挑唆的,专门跟自己这个弟弟作对。
赵姨娘本就对探春有气,又是个糊涂人,听了儿子的话,惊疑不定,也忍不住跟着骂了起来。
毕竟女儿再好,也不如儿子重要,何况赵姨娘始终觉得这个女儿跟自己不是一条心。
两人正叨叨不休议论间,邢夫人刚好带着人进来,见状,赵姨娘反应极快,堆起满脸谄媚的笑,一骨碌从炕上下来,忙不迭地让座道:
“哟,太太来了!快请坐!”
她又呵斥旁边的小丫头:“没眼力见儿的,还不快给太太倒好茶来!”
贾环也赶紧起身,垂手侍立一旁,小眼睛滴溜溜转着,带着几分忐忑和窥探。
邢夫人也不客气,径直在炕桌另一头坐下,接过丫头递来的茶,却不喝,只拿盖子撇着浮沫,吊梢眼在赵姨娘和贾环身上来回扫视,嘴角慢慢扯出笑容道:
“刚在外头,就听见你们娘俩儿说得热闹。”
邢夫人慢悠悠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子冷意:“说什么呢?也说给我听听?”
赵姨娘心下一突,脸上笑容有些僵,忙道:
“没什么,不过是环儿下了学,跟我说说学里的事儿,小孩子家家的闲话罢了。”
“闲话?”
邢夫人冷笑一声,将茶碗重重搁在炕几上,惊得赵姨娘一哆嗦,贾环脸色一变。
“我看未必吧,环哥儿,你方才不是在骂你那好姐姐三丫头假清高、攀附嫡母吗?这话,我可听得真真儿的!
我们国公府最重规矩体统,你身为庶子,口出怨怼,妄议亲姐,若是传到老爷、老太太耳朵里,可不是顽的!”
贾环的脸唰地白了,冷汗涔涔,心想自己日后再说这话,是得放低声音,这是第二次被人听到了。
赵姨娘更是心头狂跳,知道邢夫人虽然是大房续弦,但毕竟是正经敕命夫人,身份尊贵,不能轻易得罪,脸上忙强笑道:
“太太息怒!环儿他就是小孩子脾气,被他姐姐气着了,胡吣几句,当不得真,回头我定好好教训他!”
“气着了?”邢夫人眉毛一挑,忽然换上一副我懂你的体己表情,身子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道:
“要我说,环哥儿说得好,说到点子上了。”
这话一出,赵姨娘和贾环都愣住了,愕然地看着邢夫人。
“那探丫头,仗着如今帮着二太太管点事儿,得了老太太两句夸,就真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了。”
邢夫人脸上带笑,眼神却冰冷:
“管东管西,手都伸到我们大房头上了,昨儿夜里,琮哥儿病了那么点子小事,她不先来禀我这个嫡母。
倒好,让司琪那贱蹄子直接去求了她,又是请太医又是抓药,闹得二房那边人仰马翻。
知道的说是她热心,不知道的,还当是我这个嫡母刻薄庶子,连儿子病了都不管不顾,要她一个隔房的姐妹来施恩呢。”
邢夫人冷笑哼道:
“你们说,她这不是存心的?这不是摆明了踩着我的脸面去巴结太太,讨好老太太?心思深着呢,他们这些人都是一个做派,面甜心苦。”
他们?面甜心苦?
赵姨娘别的事上不灵光,但背后这点私房话却最为清楚,一听就知道面甜心苦指谁,心中舒坦许多,但不敢直接说那个正主,只得附和道:
“太太说得太对了,那小蹄子就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跟了太太,就忘了自己是我肠子里爬出来的!处处跟我作对,处处压环儿一头。
太太您是不知道,她如今在府里,连她亲兄弟都敢呵斥了!”
她立刻把司琪呵斥贾环,探春纵容的事添油加醋说了一遍。
邢夫人听得连连点头,满脸感同身受的愤慨道:
“听听,这还了得?连亲兄弟都不放在眼里了,眼里哪还有我们这些长辈?环哥儿多好的孩子,被她和她那丫头如此作践。
要我说,环哥儿比那探丫头强十倍!可惜啊。”
她长长叹了口气,目光落在贾环身上,充满了惋惜道:
“可惜环哥儿不是生在我屋里,我要是有环哥儿这么个懂事,知道心疼娘、知道嫡庶尊卑的好儿子,那真是烧了高香了。
哪像我们琮哥儿,木头疙瘩一块,还尽惹事,昨日害我被他老子好一通数落!”
这番话,如同蜜糖裹着砒霜,精准地灌进了贾环的耳朵里。
他本就因庶出身份自卑敏感,又极度渴望得到认可和靠山,此刻听到堂堂大房太太如此看重自己,还拿自己和那个“不成器”的贾琮比,更暗示自己比探春强,虚荣和认同让他全身舒爽。
贾环又想:“我这个妈终究是姨娘,靠不住,我那个嫡母对我也是那么回事,在她心中,我连宝玉一根毛都不如。
既然如此,我不如讨好大太太,日后说不定有用,再过二十年,总归是琏二哥继承爵位,跟着他们,我也算有个依靠。
到时候宝玉探春,说不定还要看我的脸色。”
二房的变动,探春的成长,多次的打压,内外的局势,让贾环也变得比之前多了几分算计和野心。
黑暗在他心头疯狂滋长,让这个之前的小冻猫子,慢慢变成野黑猫子,不仅纨绔无聊,还多了狠辣无耻。
想到这里,贾环一声太太,又行了大礼,心中暗暗算计,面上却极其喜悦道:
“太太如此看得起我,我也是感激不尽了。
太太虽是我伯母,但在我心里,对我如此关心爱戴,其实跟亲娘也差不离了!环儿愿孝顺太太,望太太,也把我当做儿子看罢,这便是我的福分了。”
说罢,贾环竟真的对着邢夫人“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
这一手过于直接,赵姨娘算是有点不着调的人,此时在旁看得都目瞪口呆,心里五味杂陈。
一方面觉得儿子说别人跟自己亲娘也差不多,哪怕只是口头上,也有些不是滋味。
但另一方面,看到邢夫人似乎真的“喜欢”贾环,脸上那“慈爱”的笑容不似作伪,又觉得这是天大的机遇。
攀上大房太太,以后在府里,她和环儿不就有靠山了,王夫人和探春还敢随意拿捏他们。
想到这里,赵姨娘嘴角微抽,哎呦一声,又对邢夫人道:
“哎呦喂!太太您听听,这孩子是真心实意啊,大太太最是慈悲不过了,菩萨心肠,就怜惜环儿这个好孩子。您看环儿这份孝心,您就成全了他吧。”
邢夫人也没想到贾环如此急不可耐地攀附,心中一怔,还有些不悦,心想你们也太顺杆子往上爬了吧。
但随后她又想到这却也是个机会,不好错过,忙压住心中那点鄙夷,脸上做出似乎被贾环赤诚感动的表情,虚扶了一下,连声道:
“好孩子,快起来!这头磕得我心都疼了!”
她拉着贾环的手,对赵姨娘笑道:
“瞧瞧,我就说环哥儿是个明白人,懂得知恩图报,比你那丫头强百倍!
那日后,我就对环儿多照看几分,环儿缺什么,短什么,你可以来找我,我们大房别的不敢说,但吃穿用度,还是短不了他的。
也不用忌讳许多,二太太虽然管着家,但我总归是她大嫂,大家子人,规矩礼法,最是严明不过了,她是大户出身,应该也知道长幼尊卑的理。”
赵姨娘见邢夫人这么说,心中算吃了定心丸,忙不迭地道:
“太太说的是,环儿能得太太青眼,那是他几辈子修来的福气,太太若不嫌弃我们娘俩愚笨,日后我们我们就跟着太太了,还求太太多照拂!”
“这话说的,说什么照拂不照拂的?以后有事,尽管来找我,有我一口吃的,就饿不着你们娘俩。
这府里啊,有些人看着风光,背地里指不定怎么算计呢。咱们可得抱成团,别让人小瞧了去。”
又说了几句体己话,敲定了这心照不宣的同盟,邢夫人才心满意足地起身离去。
赵姨娘一直送到院门口,脸上满是感激和谄媚的笑容。
直到邢夫人的身影消失在游廊尽头,赵姨娘才笑着对贾环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