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春见郡主言语相激,眼中带笑,微扬下巴道:“我只是略识弓马皮毛,家中规矩严谨,要说正经操练,自然机会甚少......”
见探春言语间略带迟疑,不似方才策马时的爽利,郡主正想笑问一句你怎么就扭扭妮妮起来,谁料探春突然眼神一凝,又扬声道:
“不过纸上谈兵非我所愿,娘娘既肯给机会,探春岂敢推辞!三十步软靶,我便试它一试!”
一语方落,探春已然催马向前数步,虽说动作尚显生疏,却如新竹破土,带着一股初生牛犊的锐气,稳稳停在软靶之前约三十步处。
郡主眼中闪过一丝赞赏,扬眉笑道:
“好一个贾家三姑娘,你这嘴巴倒是不饶人,我倒要看看,你手上功夫是否如口齿般,别是银样镴枪头。”
探春闻言笑说:“要说骑术弓射,我不过是初学乍练,自然比不过郡主娘娘的神乎其技。
但我胜在肯学肯练,心志坚韧,就算今日只中个靶边,也要射出这第一箭,小草虽说微末,但亦是向阳而起。
一语说罢,探春深吸一口气,已然开弓搭箭,弓弦如绷紧的丝弦,羽箭离弦而出。
只听“噗”一声轻响,那箭未中圆心,如惊鸟掠空,从靶架边缘三寸处擦过。
郡主摇摇一看,只见箭羽微颤,虽未上靶,却是堪堪擦边。
这成绩放在郡主这等百步穿杨的高手眼中,自然是不值一提,但对新手而言,已然是难能可贵。
郡主心中愈发喜欢,但眺望着探春,嘴中却不饶人道:
“哼,你果然是个嘴硬手软的,这箭射得像个绣花枕头,风大些,怕都要吹歪了。”
探春笑道:“我是头遭实战,生手难免,所以说还需勤加练习,还要郡主娘娘不吝指点。
娘娘若是肯悉心教导一二,那便是我的造化,我这点微末本事,还需要娘娘多费心雕琢。”
探春性格中既有豪迈英气之风骨,也有娇俏动人之灵韵,敢作敢当是她的本色,乐观豁达则是她的底色。
毕竟相比于丧父或者丧母的宝钗黛玉,探春父母双全,家境优渥,虽说庶出身份或有尴尬,但毕竟未曾经历大悲大痛。
相比于二女的或自我压抑,或敏感多心,探春更加阳光爽朗,心无挂碍——这倒是她的长处。
红楼写的这些女子,或娇或嗔,或喜或悲,但总归是光彩照人,人物立体,富有魅力。
郡主本也是傲娇好面之人,见探春言语既不失恭敬,又带着小女儿的娇憨与不服输的劲儿,心中更加熨帖,大气道:
“那你过来,我教你如何控弦稳准,要说教人本事,我不如贾天祥,但指点你却是绰绰有余。”
探春听到郡主呼唤,便驰马靠近,郡主也策马靠近探春,但随后她目光微微一缩,落在探春紧握缰绳的手掌和用力挽弓时露出的小臂上。
只见掌心几处磨破的红痕犹在,小臂外侧有道浅而清晰的疤痕蜿蜒,显然是是新痂未久的痕迹。
“你这伤......”郡主声音里的兴味被关切取代,皱眉一问。
探春十分坦然,笑说道:
“这三月来,蒙薛姐姐照顾,我可以时常练习驰骋,初学骑术,自然免不了磕碰摔打,有时候不小心蹭到树枝,或是拉弓过猛磨破了皮,前后不下十次。
不过我这人素性要强,不爱在人前叫苦,只想能早日学成。
日后虽不敢说能上战场杀敌,但也希望能御马挽弓,不输男儿,哪怕只当做强身健体,也未为不可。”
“未为不可......”
郡主目光打量着探春,仿佛看到多年前的自己,想到什么,又伸出手来,让探春下马拿起自己的桦木弓,站定道:
“你现在根基未稳,要说骑射并重,未免太过艰难,你先学着步射稳扎稳打,我教你如何用力,如何瞄准。”
说罢,郡主毫不顾忌,翻身下马走到探春身后,亲手给探春调整姿势,帮她控制好弓臂与箭矢的方向,随后又贴近她耳边轻语道:
“屏息凝神,眼随箭走,心无旁骛,开弓如抱月,撒放如惊鸿,这便是箭术真谛。”
探春感受到郡主温热的气息和有力的手臂,心中一定,忙按指引凝神聚力。
只见弓开如月,羽箭激射而出,已然稳稳钉在靶心边缘位置,比方才那箭深入许多。
这次虽仍未中红心,比郡主期望还有不如,但比之前的擦边,已经是大有精进。
随即又是如是而三,郡主协助探春矫正姿势,体会发力。
探春悟性颇高,她本身天资聪颖,幼时好玩好动,也见过贾家老仆射猎自娱。
如今又有郡主这位名师贴身教导,只感觉对弓马的领悟渐深,对力道和角度掌控,好像拨云见日。
只是毕竟少女力弱,缺乏持久耐力,要说体力战力,较之于成年壮汉,还差上数筹。
等射完第十箭,探春就感觉到手臂酸麻,微微颤抖,额角见汗,忍不住苦笑道:
“娘娘见笑了,我这胳膊真是不争气,才这几箭就抖得不成样子,看来日后非得学鲁提辖倒拔垂杨柳那般,练力气才行。”
郡主轻揉探春胳膊,提她放松肌肉,莞尔笑道:
“你是闺阁弱质,还没有打熬筋骨,以后我遣人给你送点强筋健骨的宫中秘制膏药和药膳方子——这还不够,我再派几个服侍我的宫中女武师,让她们教你打熬气力,循序渐进地练习基础。
这几位都是常在宫中服侍我的人,虽说不是什么绝世高手,但给你启蒙开导,却是绰绰有余了。”
探春见郡主如此慷慨,闻言愈发惊喜,只是略一迟疑笑道:
“感谢娘娘厚爱,只怕我家老祖宗和太太,不许我过于抛头露面,舞刀弄枪。
又怕娘娘对我这番青眼垂爱,外人知道,恐有非议,说娘娘与庶女过从甚密,有失体统。”
“哼!体统清誉?本郡主行事,何曾在意过这些虚名!”
郡主冷笑道:“我连直说我喜欢贾天祥都不怕,还怕指点你骑射?我从小跟着老圣人(太上皇)长大,后来又陪着舅父(建新帝)在潜邸习文练武。
当日舅父登基前巡视四周,我还女扮男装,做他的御前侍卫。”
神京那些王公勋贵,都知道我是个我行我素性子,各种不堪入耳话,说我是不守妇道,有其母必有其女,什么牝鸡司晨的怪话都出来了。
我也不听,日后我想嫁谁,也不用他们操心,管他们呢。
你若是须眉男子,我也懒得帮你,在我看来,勋贵男儿,与国同休,学文习武,捍卫社稷,本来就是尔等之本分。
而如今他们这些人耽于享乐,文不成武不就,就是一群败类,令人齿冷。
但正因为你是女子,无非十三四的小丫头,却有习武强身、不甘人后的志向,远胜你那些只知斗鸡走马的兄弟,我才愿意破例,给你这个机会。
小丫头,你是否愿意真心实意跟我学?快给我句痛快话,若是不愿意吃这份苦,我就当今日这话没说罢了。”
郡主傲气凛然,甩动马鞭,等待探春回复。
“郡主娘娘如此厚爱,探春岂敢畏难退缩?这苦我吃得,这本事我也学定了,娘娘不嫌弃我愚笨就好。”
探春见郡主神色真诚,不再犹豫迟疑,将桦木弓郑重挎好,朝郡主深深行礼。
她话语虽半开玩笑,但行事却端谨自守,带着大家风范,礼数周全,不敢稍有轻慢失仪。
“这才像话,你起来,我欣赏你的志气,我算是为国选才,你也不用向我行礼。”
郡主粉唇微扬,俏脸含笑,正要把探春扶起,探春却顺势起身,又肃容笑道:
“我还有一事,希望郡主娘娘成全。
娘娘身份贵重,恩威如日月昭彰,又性情刚直,探春本是微末庶女,无非蒲柳之姿,娘娘却不以我出身鄙薄为嫌,先授我骑射,后赐我良师。
如今又慨然赠药遣师,探春虽感激涕零,亦惶恐不安,只是如今有一不情之请,或许唐突冒昧,但骨鲠在喉,不吐不快。
娘娘若肯垂怜俯听,我便斗胆直言,万望娘娘恕罪。”
说到最后,探春收敛笑容,愈发严肃庄重,吐出的词句,也是庄重雅言。
说罢,她深吸一口气,撩起裙摆,向郡主屈膝深拜,浑没之前的娇俏活泼。
此番大礼,也让郡主心中惊疑不定,不知探春所求何事,微一走神,此时一直等待于后方的郡主侍女及宝钗也忙策马趋近。
......
原来前番见到郡主指点探春射箭,宝钗骑在温和的玉狮白马上,见二人渐入佳境,心中微动,忙笑着对一身骑装的郡主众侍女道:
“各位姐姐,我想郡主与舍妹投契教学,何不稍退静候?
我家妹妹性格活泼可爱,看得出郡主娘娘很喜欢她,如今娘娘还亲自传授弓马真谛。
我们就别打搅了她们师徒授受,否则郡主性子,见到聒噪,恐怕不喜。”
郡主领头侍女,名为青鹰,见宝钗多言,冷笑道:
“你和郡主才认识多久,之前胆敢言语顶撞,如今怎好妄测上意,还让我们退避?
若是郡主有事召唤不及,你又该如何担待?
宝钗见状反笑道:“我不过蒲柳陋姿,出身寒微,怎能和这位姐姐近身服侍相比?
只是我想郡主性喜清静,又正在兴头,应该是喜欢无人搅扰。
此时她倾囊相授,情有独钟,境有其妙,娘娘又是诗意洒脱的性子,我们若是贸然近前,反而不美。
且娘娘文武双全,舍妹不过弱质女子,各位何必担心?还是不去打扰娘娘的兴头为好。”
青鹰见宝钗说的头头是道,倒像个老学究,白了她一眼,但还真没强行上前,只是勒马驻足,保持距离,观察郡主和探春动静。
若是郡主那边有了变故,她们就能立刻上前护持。
不久后,青鹰见探春突然屈膝下拜于郡主面前,好像是有所恳求,心中难免紧张,众家姐妹招呼一声,就冲向前方,在外围如雁翅排开,将探春团团包围。
宝钗见状,也忙策动坐骑,只是她骑术稀疏,勉强能骑罢了,虽说尽力催促,却也慢了数步。
“你们慌什么,贾家姑娘跟我投缘说话,你们如此剑拔弩张,不是待客之道,退后十步。”
郡主沉声喝令,让众家侍女先往后退开,然后斜扫一眼宝钗,又对探春温言道:
“三姑娘,你就直说是何事,不用这么文绉绉绕弯子,有事便说。
我看你性子爽利明快,既然如此郑重以待,想必是大事要事,你便说罢。
不过若是令尊朝堂之事,那我也爱莫能助,宫闱之人,不得干涉朝廷大事。”
端华郡主深知分寸,对于何事能做,何事不能做,把握极其清楚,所以先划了底线。
探春不再赘言,只定定神,鼓起勇气清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