郡主锐利目光打量着宝钗,屈指道:
“你倒懂些实务,只是闺阁女子,做香料、当铺生意,无非为薛家谋些薄利,又能有什么大用处?”
宝钗又从容应答:
“郡主有所不知,香料丝绸生意看似寻常,却是薛家周转的根基。
若无这些生意的涓滴盈利,我拿什么去调动商栈伙计押粮?拿什么去筹备与鞑靼交易的食盐丝绸?
十日前新出的雪中春信,已送与如今在神京的鞑靼部首领夫人,她甚爱其清冽,还遣使来问,能否多订百瓶。
此非但可赚取银钱,更能借此缓和与鞑靼关系,促其更愿与朝廷互通有无,岂非两全?”
“原来这事跟你有关,我却不知。”
郡主闻言一惊,她自然知道鞑靼首领一行人在神京密谈之事,她还见过首领家小,看过那香料,鞑靼可汗夫人,还说要送自己几份。
没想到却与宝钗有关,这倒是真的利国利民的好事。
因为此事郡主也参与其中,所以感同身受,加上又知道舅父对联盟鞑靼的看重。
几番事情叠加在一起,郡主眼中的感慨彻底压过了残余的敌意。
她固然重情,但身为天家儿女,她也重大周之江山社稷,长治久安,常常只恨是女子之身,即使学得一番文武艺,也难以为国出力。
没想到宝钗,却做了自己想做的一些事。
“罢了......”
郡主突然长身而起,顺手从旁边侍女的剑鞘中再次抽出那柄长剑。
她并未指向任何人,而是手腕一抖,绯色宫装随着她的动作旋开,剑光如匹练般在撷芳榭中舞动起来。
剑势时而迅疾如风,时而凝滞如山,带着一股子魏晋名士般的疏狂与不羁。
舞罢,她收剑立定,气息微促,随手拿起石桌上自己那杯犹带余温的龙井,仰头豪饮一口,朗声道:
“痛快!薛姑娘,这套剑术,是我为你舞的!”
宝钗见状,也不犹豫,目光扫过石桌上的徽宣紫毫,略一沉吟,马上提笔蘸墨,在纸上挥毫立就一首七绝:
霜刃如虹映月华,清茗淬雪润诗芽。
何当共赴关山月,敢笑蛾眉逊剑花。
写罢,宝钗将诗词递给郡主身旁侍女,低声道:
“郡主一身好本事,宝钗敬服,我不通武艺,无法与郡主共舞,就做一首小诗,以颂今日良会。”
郡主也是好诗词之人,听到宝钗诗词,读后笑道:
“你的诗做的也好,我很喜欢,有李太白味道!”
她放下饮过的茶盏,目光落在宝钗身上时,已添了几分真实的欣赏道:
“你倒不像那些只会拨弄算盘珠子的商贾之女,有见识,有担当。
贾天祥若是跟你在一起,倒是一对佳偶。
只是你可知晓,为何我今日要多番质问你这些事,好像故意刁难刻薄?”
宝钗闻言微微一笑,虽然心中猜到,但并不说出,只是恭谨垂眸道:
“我愚钝,不知郡主娘娘今日相召深意为何?”
郡主凝视着宝钗,又瞥了眼桌上那首墨迹未干的诗,静默片刻后,才坦然自若,声音清越道:
“因为我也喜欢贾天祥,只可惜落花有意,流水无情,我们有缘无分了。”
这话如石破天惊,旁边几个亲近侍女脸色均变,探春亦是“哎”的一声轻呼。
此言在礼法森严的皇家宫苑,简直是惊世骇俗。
然端华郡主自幼得太上皇与今上溺爱,常以男儿视之,允其习武读书,性情中自有一股汉唐公主的英飒不羁。
故而能如此磊落坦荡,直言心事。
探春更是想不到,郡主居然当着这么多人面,坦率表露自己心意。
这是探春今日第三次惊讶了。
第一次是迎春姐姐的变化,第二次是宝钗姐姐的坚韧。
第三次却是郡主娘娘的勇气。
本来已经生根发芽的种子,此时就像得到清泉浇灌。
探春忍不住心中想道:
“她可是金枝玉叶的郡主娘娘,竟能这般把心里话像倒豆子似的说出来,半点不藏着掖着。
我往日还觉得自己是个爽利人,跟她一比,倒成了扭扭捏捏。
连郡主都敢这般大胆,我这国公府的小姐,又何必事事都拘着,日后我也要学她这般,心里想什么,只要于理无亏,便痛痛快快说出来。”
而正当探春沉思间,宝钗却突然敛衽,深深向郡主行礼,低声道:
“郡主娘娘......我......”
“怎么,难道你想说,你不敢与天家争衡,想把贾天祥贾瑞让给我?还是说你觉得我可怜巴巴失了意,所以想说安慰体己的话?
呵呵,就算你要让我,我也不要,让出来的东西,从来没有意思。
至于安慰体己话,我也不愿意多听。
天下之事,本来就是不如意者十之八九,我也不用你可怜安慰我。
你们二人若能成其好事,那就日后多为朝廷效力,不辜负陛下圣德。”
郡主双手交叉,一脸玩味打量着宝钗,以为她听自己这么大胆表露情意,想要说几句安慰话,来敷衍搪塞自己。
端华却最厌烦这等虚情假意。
她这人生长于繁华锦绣,又暗藏机锋的宫闱,看多阴森算计,人情冷暖。
本就练就了一副外在活泼开朗,爱说爱笑,实则内里通透,恩怨分明的性子。
再加上她跟母亲安平长公主素来不睦,父亲又早逝,更是让她性格中多了几分坚韧与乖僻。
按照常理,她根本不用把宝钗唤来,既无用,也无实际必要——无非就是好不容易看到个志趣相投、英武不凡的青年,心中有了几分懵懂好感。
没想到又被旁人横刀夺爱,面子上过不去罢了。
待如今真的跟宝钗一番言语交锋,发现此女不仅才思敏捷、见识过人,而且胸怀家国、勇于担当,果真是贾天祥的良配,实在是珠联璧合。
且她也为大周边事民生出力,敌意也就渐渐消散,还多了几分惺惺相惜之意。
郡主此时心想:贾天祥若是跟此女结为连理,日后夫妻同心,倒也是舅舅的一把利剑,当为大周江山,安邦定国。
自己这点儿女私情,在如今风雨飘摇的大周社稷面前,也不是什么不可割舍之事。
所以此时郡主挥手打断宝钗,准备说几句场面话,将此事遮过去便罢了,也算全了自己面子。
“薛......”
郡主正要开口,宝钗却是再次躬身,清晰而沉稳道:
“禀郡主,婚姻大事,宝钗不敢擅专,自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若蒙陛下恩旨,宝钗身为臣女,自当遵旨谢恩,竭力以报天恩。
只是今日承蒙郡主坦诚相待,宝钗感佩于心,郡主既忧心国事,宝钗倒有一愚见:
薛家商路沟通南北,如今与鞑靼诸部交易皮毛药材,闻听郡主在神京郊外有数处皇庄田亩丰饶。
若郡主不弃,薛家愿以专精技艺,助郡主在皇庄设立工坊,精选良种,广植桑麻药材。
更可招揽巧匠,将鞑靼所产之优质皮毛硝制精鞣,制成轻暖裘服,贩于京中达官显贵乃至江南富户。
所得之利,薛家只取四成用于周转工本、维系商路,余下六成尽归郡主。
此非仅为牟利,更可借此工坊,安置京畿流民,充实内帑,亦为郡主和朝廷分忧。
他日若能以此物产,易得蒙古良驹,关外山参,于国于军皆有大益。
宝钗斗胆,陈上此议,不知郡主意下如何?”
原来宝钗不仅不是说男女闺怨之事,反而是谈起了行商谋利,要和郡主合作共赢。
郡主亦是一惊,她根本没想到宝钗会提出这样的建议,旋即哑然失笑道:
“有趣呀,你认识我不过数刻,居然敢跟我提这等事,我素来以为我是大胆之人,没想到你比我还要大胆。”
她嫣然长笑,如银铃乍响,秀手重拍在宝钗肩头。
以丰腴稳重而为称的宝钗此时都微微一晃,但笑容不变,依旧打量着郡主,等待她之示下。
端华郡主凤目含笑道:
“果然是内务府采办出身,薛姑娘,我看你还比我小一点,怎么头脑如此灵光剔透,居然还谋划出个计划。
数刻前,我还拿剑架在你肩头,跟你针锋相对,结果今儿你就要拉拢我,还要跟我合伙做买卖。
你不怕我身为郡主,仗势欺人,巧取豪夺,让你血本无归?”
宝钗端庄含笑道:“我不过一介商贾之女,能有幸与郡主共商此事,就是莫大的福分与信任。
郡主若欺我,我也无力抗拒,但若郡主诚心待我,那便是互利共赢之始。
而且刚刚一番交谈,我已然相信郡主胸襟气度,人而无信,不知其可也,我自然相信郡主千金一诺,会令我薛家安心尽力。”
探春此时旁听,也反应过来宝钗的用意深远,心中赞叹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