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蒙郡主青眼相待,探春斗胆,求郡主娘娘一事。
今晨薛家姐姐凝芳阁被砸,总归是我们行事不周,不懂谨守本分,得罪了娘娘或您亲近之人,一应损失赔偿,我与薛家姐姐自当承担。
只是日后薛家姐姐还需在京城立足经营,盼望郡主娘娘高抬贵手,宽宥则个。
怜惜姐姐家世飘零,一路艰辛,极为不易,又为朝廷押粮换马,周旋内外,支撑前后,耗尽心力。
她为大周商路畅通,边军粮秣,我虽是闺阁女子,也深佩其能,今日得蒙娘娘厚恩,探春不敢挟恩图报,只有以此微躯恳求,望郡主娘娘垂怜......”
原来探春如此郑重其事,居然是要为宝钗求情开脱!
而宝钗在旁听到此言,心中如惊涛拍岸,眼眶虽未湿润,却已是盈然欲坠。
她再顾不得礼仪,少有的失态抢步上前,猛然抱住探春肩头,低声哽咽,如杜鹃啼血道:
“三妹妹,你我心领了。”
“郡主娘娘.....”
宝钗推开探春,整肃衣冠,端然半跪于郡主面前,恳切道:
“我家妹妹年幼天真,性子耿直,见我铺面遭劫心中忧急,便莽撞出言了。
但宝钗深知,祸福无门惟人自召,雷霆雨露俱是天恩,我行事又锋芒过露,不知收敛,娘娘若因此不喜施以薄惩,也是情理之中,为我警醒之效。
日后我只敢谨小慎微,为娘娘分忧,为朝廷效力,不敢再生枝节。
娘娘能赐予她习武进益之机,是她的天大福分,只盼她能专心向学,为娘娘增光添彩。”
宝钗知道探春性格刚烈重情,是一心为了自己开脱,但此事本就涉及郡主颜面,郡主可以施恩,但她二人作为臣女,却也绝不能得寸进尺,强求宽恕。
凝芳阁的损失只能罢了,日后若是郡主愿意跟她商途合作,那就通力协济,若是不愿意再续前缘,那便桥归桥路归路,自己自有章法。
此时二女一跪一抱,情真意切,只为彼此开脱担责。
或许平素在闺阁小事上,二人也有机锋暗藏,各有其法。
但在此等患难关头,两位曾在贾府一起的金钗们,却是同心同德,可谓姐妹阋于墙,外御其侮。
两人都是在用自己的方式维护对方,只是探春更为直率激烈,宝钗更加周全隐忍罢了。
......
“罢了,原来是此事......
你们两个都起来说话吧,不用如此大礼,你们彼此扶持的情意,我很动容。”
端华打量着两位真情流露的少女,突然心头一软,马鞭在空中虚挥一下,金枝玉叶,傲骨天成,感慨间,不由发出深深叹息。
她无亲生兄弟姐妹,几个皇族表兄弟姊妹之间,也多是明争暗斗。
宫中外祖父与舅父的双龙斗法,母亲与各位面首的虚情假意,她看多了,也看腻了。
如今却见宝钗和探春患难见真情,端华心中只觉得暖流涌动,好像之前从没见过的人间至情,在她面前徐徐展开。
只是......
她们两个未免误会了自己,太过小心翼翼了,这让端华有些不快。
郡主先撇了二女一眼,见宝钗轻轻捏着探春手臂,示意她起身。
探春却怕郡主未允,还是跪着,脸色微白,头都没有抬起来,郡主便给宝钗示意眼神,冷道:
“薛姑娘,你先把你妹妹扶起来吧,我又不是老虎,不会吃了你们二人。”
宝钗忙扶住探春,然后再次行礼道:“是我教导无方,让我妹妹言行无状冲撞娘娘,若是有罪,郡主请责罚我。”
“宝姐姐,我......”
探春正要说话,郡主忽地将马鞭脱手,走到探春面前,亲手将她扶起,为她整理微乱的鬓发,悠悠道:
“傻妹妹,你又是下跪,又是求情,搞得我还以为是天大的祸事临头。
结果说来说去,却是为凝芳阁被砸之事。
你真傻,这点小事,值得你行此如此大礼?
何况,我告诉你,你还拜错了佛,也误会了我,砸凝芳阁的人不是我,我也是事后才知道。
但是何人动手做此事,我却知道,我会让他们给你们一个说法,这事.....我来料理,你放心吧。”
此话一说,探春心中惊骇,有些没反应过来,双眸粲然如星,打量着郡主,一时没有言语。
郡主怕她不信,挺直脊背,带着皇室贵女的骄傲凛然道:
“我如何行事,自有章法,起初不喜你姐姐,这我认,但我绝不屑用那等下三滥的手段。
暗害商铺,伤及无辜伙计,这等龌龊事,我不会做。
我若要与她争,便堂堂正正,争本事,争实务,在能为上分高下,岂会用这等阴私伎俩,落人口实,徒惹人笑我小气无能?
你刚刚看我如何对你,如何行事,你应该对我平生为人,心中有数了吧。”
说罢,端华柔夷翻转,将背中箭囊的一支白羽箭抽出,随后双手握住箭杆两端,运力一拗,咔的变为两段。
端华冷道:“我以此箭立誓,若是凝芳阁之事乃我所为或我所指使,那我便是言而无信、卑鄙无耻之徒——如此你信了否?”
断箭坠地,鸦雀无声,唯有风声过耳。
探春见端华折箭立誓,脸颊烧红,行礼羞愧道:
“娘娘,是我错了,我为我出言不逊,向你诚心赔罪。”
探春俯身欲拾断箭,要为端华更换新箭,郡主却抢先一步,一把拦住探春手臂道:
“区区一支箭不要紧,在天空翱翔的鹰隼,不用在意折落的羽毛。
你按照辈分,算是贾天祥的族妹吧,既然如此,日后,你也不要唤我郡主,若是你不嫌弃,就叫我一声姐姐,我拿你当个妹妹看。
你想习武练箭,我就给你机会和便利,你若是想跟我说话解闷,我就让人唤你来,但也可能不会经常有机会,毕竟宫中规矩多,我想老见你也不容易。”
“至于你嘛......”
端华郡主扫了薛宝钗一眼,淡笑道:
“薛姑娘,刚刚我说的话,你也明白了,我更喜欢你妹妹,但我也不讨厌你,你性子如何,我也知道了。
日后若是商途再遇,我希望能跟你有番正经合作,我们倒是可以做个朋友,有什么难处,我也让你三分便利。”
“至于你和贾瑞......”
郡主俏脸微黯,眼中波光流转,朱唇轻启欲言又止,如是几番,才化为释然浅笑道:
“我祝你们二位白头偕老,鸾凤和鸣,日后贾天祥回神京,我会见他一面,亲手向他送上我的贺礼。
不过你放心,你这人胸有丘壑,跟贾天祥倒是珠联璧合,我会成全你们的。
大周正值多事之秋,边患未平,只希望你二人同心戮力,不要辜负陛下的期许。
儿女私情固然可贵,但大周江山安危,却是千秋重担。”
说到最后,郡主仰首望天,神色中的忧思,难以全然掩饰。
端华喜欢贾瑞的英气勃发,但她也在乎大周的江山社稷。
谁要日后危害大周江山,谁便是他的敌人。
......
夕阳染红天际,一日终究到了尽头。
端华郡主让人送宝钗探春二女回府,她先解下腰间一枚玉佩递给探春,笑道:
“这玉佩随我七年,今日赠你,背面刻着我闺名昭阳,见它如见我。”
随即她又命侍女捧来朱漆锦盒道:
“里头是御制金疮药,跌打膏,并纪效新书,武备志抄本,习武之人,既要有伤药傍身,更需明晓兵法。”
郡主又对宝钗道:“薛姑娘宽心,三日内会有人登门致歉,凝芳阁损失,我来想办法。”
之后也不让宝钗谢恩,郡主用手指头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淡道:
“你们不必谢恩,今日的事也不用对外人说,我现在就吩咐人把你们送出宫。”
见郡主如此,宝钗只好盈盈下拜,探春更是抚摸玉佩,心中动容,嘴唇微抿道:
“谢谢郡主娘娘。”
“说了,别叫我娘娘,叫我一声姐姐吧。
下次见到你,希望妹妹骑马不要像骑狗,射箭不要像弹琴便好了。”
此话风趣,众侍女都笑了,探春也是噗嗤一笑,觉得没必要故作高深,微吐舌头道:
“谢谢姐姐.....”
端华嫣然而笑,轻轻摸摸探春额前鬓发,随即目送二人出宫。
待宝钗探春身影消失在朱红宫门后。
郡主指尖摩挲着断箭茬口,声音陡然转冷道:
“更衣,我先去坤宁宫向皇后娘娘问号。
然后再往栖凤宫,我倒要亲口问问我母亲,既厌我痴恋贾天祥,又何必替我砸铺子出头?这般自相矛盾,平白让外人看天家笑话!”
青鹰忙扑通跪地,冷汗浸透鬓角。
谁不知栖凤宫那位安平长公主的雷霆手段?当年为阻郡主习武,生生杖毙三个教习嬷嬷。
如今母女若为薛家商贾当众争执......
夕阳西下,日影晃动,恍惚间,似乎有一道光,正在漫过宫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