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姐姐之事,凭的是自己一身真本事,凝芳阁的香料方子,是她亲手调配,从选材、研磨到熬制火候,哪一步假过旁人之手?
当铺的账目,是她熬着夜一页页理清,伙计算错分毫都瞒不过她的眼。
这一切,与攀附二字何干?砸店是无妄之灾,姐姐已报官追查,郡主又何必用惹怨二字苛责?
我虽见识浅薄,比不过宝姐姐胸有丘壑,但古人云路见不平,当鸣则鸣。
若是明知姐姐受屈,纵使郡主娘娘是金枝玉叶,我也要据理力争一二,不敢畏首畏尾。”
探春这话清脆响亮,又有一股子倔强,比宝钗还多了几分少女的傲气勇敢。
郡主目光终于从宝钗身上移开,第一次认真看着探春,眉梢微挑,突然道:
“荣府三姑娘?我倒知道你,你家姐姐(元春)曾经为宫中女史,侍奉老太妃极为用心,她饱读经史,性情温淑,我与她交情不差。
她说过有你这么个妹妹,你还有个哥哥(宝玉),之前是带着玉出生的。
只是没想到一样米,养百样人,你姐姐是那般端方持重的性格,你却是敢作敢为的性格。
不过你不知道宫闱规矩吗?宫闱问话自有法度,我问你姐姐话,你却贸然插言,这岂不是失了体统,没有上下尊卑?
你荣国府世代诗礼传家,还不懂这最基本的规矩?”
郡主最后说这话时,脸色一冷,带着不容置疑的气场。
宝钗心中担心,正要开口,探春却又抢道:
“我只知君子坦荡荡,小人长戚戚,郡主娘娘天潢贵胄,无比光明磊落,我只是心直口快,不过一片赤诚罢了。
郡主娘娘是明察秋毫、虚怀若谷的贵人,一定能体谅我这个不懂事的丫头。
若不是体谅,那就是我眼拙看错了人,让人笑话郡主娘娘小气了。”探春说完,还俏皮眨了眨眼。
“呸!这大的刁钻,小的也是滑头!她们真是姐妹俩一个鼻孔出气,娘娘,我都看不过去了。”
郡主一个亲近侍女看到探春也是伶牙俐齿,拿君子坦荡荡、虚怀若谷给郡主戴高帽子,忍不住啐了一口,替郡主抱不平。
但郡主此时却看着比自己小上几岁的探春,嘴角微扬,露出笑意道:
“她这话说的倒也没错,我若是计较,跟她一个十三四的小姑娘斗嘴皮子,也是惹别人笑话我气量小。
你们这对姐妹果真有趣,我素日见过不少闺秀名媛,还没人像你们这么胆大又伶俐。
她们一听说皇家威仪,就吓得战战兢兢,不敢喘口大气。”
探春此时亦笑道:“其实我也怕得要命,只是看着郡主娘娘面善,心中就觉得亲近,所以便忘了害怕,胡言乱语了。
我只是仗着年纪小,说几句小人之见罢了,其实我这人笨得很,在家里都有姐姐照顾,在外面也需要娘娘护持,希望娘娘多疼我。”
郡主斜倪探春一眼,嘿的一声笑道:“好个三姑娘,你这话一说,我说你也不是,不说你也不是,你比你这个薛姐姐还狡猾难缠。
下次我遇到你家亲姐姐,要跟她好好说下你这个妹妹。”
“罢了,跟你们光说不练也乏味,”
郡主忽然扬声,方才的剑拔弩张仿佛从未发生道:
“来人,上茶,上好茶!用我那套官窑粉彩的杯子!”
她目光扫过宝钗,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玩味道:
“上次贾天祥来,我便是拿这茶待他的。”
宝钗却面色不变,只是微微一笑,说道:“瑞大爷有福气,能得郡主娘娘赐茶。”
看宝钗如此,郡主呵的一声,没再说话,此时宫女悄无声息地奉上茶盏,这是官窑粉彩制的杯子,细腻光洁,杯沿描着一线灿金。
温热的龙井在杯中舒展,甜香氤氲,稍稍冲淡了剑拔弩张的气氛。
宝钗接过茶盏,轻轻转动,她心中大致已经猜出这次郡主邀她过来,并脱口质问的原因。
大概也是为那赐婚之事,为那贾瑞贾天祥...看来郡主和他也是.....
但宝钗却没有害怕畏惧气馁,或者阴奉阳违,她反而生出了一种傲气。
不是她的,她不会贪求,但该是她的,她也不会轻易放弃。
即使是皇室之尊,宝钗敬你奉你,但也不等于奴颜媚骨,屈膝逢迎。
她本身就是个差点一无所有的女子,最坏结果,无非还是一无所有罢了。
毕竟自从数年前她父亲去世,家道中落以后,她不是一直就这么过来的吗?
而探春此时却悄悄打量着宝钗,见姐姐气定神闲,眼波沉静,好似胸有成竹。
她心中那点因郡主退步的喜悦,突然又消散了。
宝钗姐姐如此端丽不凡,跟族兄瑞大哥的确很配。
但不知为什么,探春却没那么高兴,只感觉心里空落落的,像春日里骤然飘过的一片薄云,在心中划过若有若无的微末痕迹。
“我倒还有句话,像问你薛姑娘,商贾重利,本是天性。”
郡主突然把茶杯放置一边,语气随意得像在闲谈,问道:
“贾天祥如今在江南,身负陛下重任,炙手可热,你与他相交,莫非是图他能护你薛家生意周全?
这陷阱铺得刁钻,否认显得虚伪,承认便是攀附,横竖都是错。
郡主虽然语气随意,但目光却紧锁宝钗。
她还是想压一压宝钗的气势,看她是否会失态或狡辩,哪怕再试探一下。
宝钗闻言放下茶盏,略作思考,目光坦荡道:
“左传有云:民生在勤,勤则不匮,薛家虽忝为皇商,却从不敢有丝毫懈怠。
前番北疆兵粮告急,军中缺粮,人马嗷嗷待哺,是我调动薛家遍布南北的商栈人手,自粮仓星夜启程,过驿站,穿险隘,押解至前线,解了燃眉之急。
若只图依附权势,薛家何必费此心力,担那粮道被劫,血本无归的风险?
自古亦有弦高犒师、陶朱济世,为朝廷纾解危难的故事。
宝钗虽为闺阁女流,无非裙钗弱质,不敢与古人比肩,但拳拳之心,亦是效此微忱。
不敢妄言功劳,只想凭己所能,尽一份心力,无愧本心,郡主娘娘若是深明此义,亦可明鉴。”
宝钗饱读经史,乃闺阁士大夫,本就好引经据典,此时总算有了学以致用的机会。
郡主闻言,沉默不语,只是继续打量着宝钗。
宝钗语声未停,清亮依旧道:
“我与贾千户相交,虽说男女有别,非寻常闺阁该有之行止,但家中蒙难(薛蟠入狱),事急从权,亦是不得已之举,也顾不得他人非议了。
我敬他懂实务恤民生之志,也敬他雪中送炭之情。
薛家虽为商贾,家门也出过不成器败类,但几十年皇商之职,并非尸位素餐,薛家先祖,也是忠勤王事之人。
我家家风,以信义为本,以勤勉为根基,宝钗虽为闺阁女流,也不敢忘祖训家教,也因此略知实务,一心为朝廷分忧解难。
此乃宝钗心中本分,郡主既然垂询,我便据实以告。
而我与贾千户,也是知己相惜,互援互助之情,并非权势相趋,更非一方依附另一方。
若是圣明隆恩赐婚,我自当感激承命;若是无缘,我无非恪守己心,也不敢忘朝廷大事罢了。”
宝钗说到最后,一向贞静自守的她,也忍不住眼中光芒闪动,如同在陈述件再自然不过却又顶顶重要的事。
她喜欢贾瑞,但并非爱的没有自我,而是更喜欢因为有贾瑞的支持协助,而能施展抱负,护持家族的自己。
这或许也是薛宝钗这个文学人物,在红楼评价中极其两极分化的原因之一,爱情需要点感性和纯粹,人更容易接受没有保留的爱。
宝钗这番话让探春亦是心有戚戚焉,她轻轻握住宝钗的手,没有说话。
而郡主沉默良久,打量着宝钗,敌意消散几分,只是突然又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