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蝌闻言勉强道:
“瑞大哥洞若观火,家父也是身不由己,薛家门楣,如今大半维系于此。”
贾瑞微微摇头道:“身不由己,有时亦是选择,蝌兄弟,你薛家根基深厚,何必尽数系于一舟?
今上锐意革新,盐政变法便是明证。
我此番南下,身负皇命,兼领锦衣卫之职,一举一动,皆在陛下眼中。
私下拜会藩王重臣,此等邀约,恕贾某实难从命。”
薛蝌闻言一叹,贾瑞选择不去,他早已料到。
而且贾瑞所说,他何尝不知,只是身不由己。
薛蝌此时只能略带尴尬道:“既然瑞大哥不便,那我也不便勉强。
璐王那边,我自去交待便是,总归强扭的瓜不甜,不能强人所难。”
贾瑞见薛蝌忧虑写满脸庞,也给他个机会,推心置腹道:
“蝌兄弟可听我一句劝,薛家若求长远,当思变局,西北流寇已起王二之乱,中原动荡恐将蔓延。
与其在那是非之地纠缠沉浮,何不壮士断腕,及早将力量撤出?
薛家海船商路之根基,多在东南,何不倾力于此?
至于海禁,如今国事艰难,财源枯竭,焉知陛下不会效法前朝永乐旧事。
纵使不开海禁,此间天高皇帝远,风浪既起,管束又能几何。”
“海贸?开海禁?”
薛蝌有些惊讶,一时拿不定主意。
西北中原是薛家经营百年的根基,撤出谈何容易?
但海禁松动四字蕴含的巨大机遇,又让他心头狂跳。
只是家族许多生意,他终究做不了主,只能苦笑道:
“瑞大哥见识高远,蝌佩服,只是此等关乎阖族兴衰的决断,岂是我未及弱冠之人所能置喙?
家父恐也难舍中原之利,毕竟多年经营,不可轻弃。”
贾瑞却眼中似笑非笑道:
“事在人为,东瀛琉球之利,远胜陆路十倍。
蝌兄弟,男儿丈夫,当断则断,敢作敢为,岂可效楚囚之叹,为人傀儡?
这话我也不多说,只是机缘,日后你若有心,可与我多通声气,未必不能成事。”
薛蝌愈发感佩,忙道:“瑞大哥如此提点,小弟感激不尽,必当谨记于心。”
两人又略谈几句,贾瑞想起旧事,话锋陡然转道:
“说到薛家事,令姐薛大姑娘近况如何?
听闻金陵宗族,因你家大兄远戍辽东之事,对你们长房在京产业,颇有觊觎?”
薛蝌脸色一僵,没想到贾瑞连这等宗族内部倾轧都了然于心。
他不好多说,只得含糊道:
“是有些族老,不太安分,京中产业乃伯母与姐姐立足根本,家父与我,也在尽力周旋,只是阻力不小。”
其实这话是胡说,薛蝌兄妹毕竟从小跟宝钗一起长大,还有交情,但薛蝌父亲可不在乎宝钗母女。
贾瑞闻言略一沉吟,斩钉截铁道:
“我与你姐姐是朋友,亦有合作,既然撞见此事,便多言一句。
她当务之急,是为你伯母寻一嗣子,可在亲近可靠的族人中,择聪慧少年,年约十一二,过继至长房名下。
且在族老见证下行礼,方得名正言顺。
至于金陵及南方产业,若保不住,便由他去,弃卒保车,但神京产业,务必攥紧。
我看你血脉最近,处事明理,长房产业若是托付妥当,可由令尊接手代管,最是妥当。
日后你老弟肩上担子,怕是要更重了。”
薛蝌闻言惊住,心念电转。
这法子确实釜底抽薪,长房有了嗣子,名分大义便立住了。
而自家代管长房产业,既能保住根基,又能增强实力。
只是族中叔伯兄弟,他房子孙,未必不会动别的心思。
薛蝌面露难色道:“此计甚妙!只是族中阻力也大,我父亲也做不到一言而决。
“阻力自然是有,但我等也有办法。”
贾瑞轻笑一声,掌控全局,从容道:
“应天府父母官贾雨村,与贾家颇有渊源,神京政老,又是他恩公,即使他有其它心思,终究难改出身之所。
贾雨村又是两榜进士出身,治下最重礼法纲常,嗣子承祧,合乎礼法,父母官焉能不支持?
金陵贾家虽不如往昔,但虎死威犹在,朝廷那边,我亦有相熟之人,为之转圜周旋。
你只需将此事办得光明正大,有理有节,余下阻碍,自有外力替你清扫。
蝌兄弟,你已十六岁,该学着为自己,也为本支布局了。”
一番话如拨云见日,薛蝌胸中块垒尽去,豁然开朗。
他这人教养良好,沉稳善良,自然胜过薛蟠十倍。
但如同硬币,有正有反,他这种良家子弟性格,也有其劣势,那就是缺乏大破大立之勇气,需要他人推动支持。
所以此时有了气度深沉,手腕通天的贾瑞支持,薛蝌心中才算是石头落地,多了几分魄力。
他深深一揖忙谢道:“大哥金玉良言,字字珠玑,我茅塞顿开。”
不过随即薛蝌又想到一事。
他直起身来,犹豫片刻,想起方才数幕,终是按捺不住好奇道:
“大哥,小弟还有一事不明,不知当问不当问。
大哥与林姑娘,似乎关系匪浅?
之前未曾听闻,宝琴也未提及,今日见了,二位竟如此熟稔默契,莫非大哥与林姑娘早有渊源?”
贾瑞闻言,却是一笑,沉吟片刻,语焉不详却道:
“渊源二字,即使之前无有,日后说不定便有了,总归是一生一世之事罢了。”
薛蝌瞬间通透,明白其中含义。
他此行拜访家族故旧,早已听闻风声,林公此番盐政变法若功成,必受陛下大用,入阁封疆,皆有可能。
瑞大哥得此泰山之助,又有陛下圣心,前程不可限量,可谓扶摇直上。
自己这支薛家旁系,无爵无势,科举无望,商贾立身。
他想要在江南乃至大周站稳脚跟,立下功业,定要追随这位瑞大哥。
“小弟明白了。”
薛蝌心头大定,满是坚定道:
“大哥放心,蝌心里有数!日后但有所命,无有不从。”
两人随后叙谈数句,月色深远,将至午夜。
贾瑞准备告辞离开,便让薛蝌先去,又走向灯火阑珊处的临水轩。
只见戏台中央,牡丹亭正演至离魂一折,杜丽娘凄婉唱腔,夜风飘荡,更添几分离愁。
此刻黛玉半倚在湘妃榻上,眼波朦胧,似醉非醉。
而湘云早已不胜酒力,伏在案边沉沉睡去,身上披着宝琴为她盖上的薄毯。
贾瑞心中有数,不欲惊扰这宁静,只对看着自己的宝琴颔首道:
“琴姑娘,不好惊扰,我便先去,日后烦请转告林妹妹和史妹妹一声,我告辞了。”
宝琴盈盈一礼,略带犹豫,突然又道:
“瑞大哥慢行,我自然省得。”
“只是说来也巧,今日卜花签,瑞大哥抽得红梅,林姐姐抽得白梅,一红一白,皆是凌寒怒放之姿,相映成辉,竟是极好的兆头呢。”
话一出口,她自己倒先怔了怔,两朵红云,脸颊带俏,几分暗恼,自己怎地突然失言。
贾瑞脚步微顿,却并未接这梅花之喻,只是目光落在宝琴那难得羞涩却依旧难掩灵动的俏丽容颜上,想起她那飘摇命运,心中微叹。
随即贾瑞温言道:
“琴姑娘兰心蕙质,爽朗明达,我们虽相交日浅,我却甚是佩服。
日后若遇难处,或有所需,只管让蝌兄弟寻我,力所能及,定当相助。”
宝琴心中微暖,敛去羞涩,郑重道:
“多谢大哥关怀,我记下了。”
宝琴展颜一笑,本又想娇憨问一句:“到时候是称呼你为大哥好,还是姐夫好。”
但话到嘴边,却又收了回去,只是微笑不言,双眸闪烁。
贾瑞不再多语,又深深看了黛玉一眼,方带着五儿,仲君转身步入小径。
月色清辉,斑驳陆离,夜风拂过,水汽微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