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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当他刚行至花园通往前院月门附近时,五儿忽地停下,指着不远处假山石径拐角,低呼:
“大爷,您看,那边灯笼光在晃。”
贾瑞循声望去,只见三盏精巧琉璃球灯,摇摇晃晃,转头迎来。
灯影朦胧中,又映出三个纤细身影。
紫鹃与雪雁一左一右,几乎是半搀着中间一人。
红颜芳华,佳人如玉,月白绫袄,软烟斗篷,云鬓微松,不是黛玉,又是何人?
黛玉显然醉意未消,眼眸迷蒙,却又执拗向前,走了几步后,似颠簸难受,螓首微偏,软软靠在紫鹃肩上。
贾瑞心头一紧,不及细想,低声吩咐道:
“五儿,快去扶住!”
柳五儿应声而动,忙扶住黛玉另侧臂膀,紫鹃雪雁也前后搀扶,连本来持剑傲立的孙仲君,都是忍不住心疼,忙在旁护住。
黛玉被四人簇拥站定,喘息稍平,方抬起迷离醉眼,穿过灯笼光影,直直落在贾瑞身上。
她才笑了,糯糯软语道:
“瑞大哥,你要走?我定要来送送你呀。”
贾瑞看着眼前,佳人醉态娇憨,看着她因疾走酒意,全身剧烈起伏,又是好笑,又是怜惜,叹道:
“傻丫头......”
僻静无人,唯月华如练,花影婆娑。
紫鹃、雪雁、五儿皆是玲珑剔透之人,见贾瑞神色,又见姑娘如此情态,彼此交换一个眼神。
无需言语,便心有灵犀,悄然退开,避到一旁太湖石后。
孙仲君更是机警,身形一闪,已掠至月门之外,抱剑而立,如同沉影,隔绝窥探。
贾瑞轻轻扶住黛玉。
黛玉顿觉身边一空,只余贾瑞矗立眼前。
她好像方才酒醒,茫然四顾,小嘴微嘟,委屈不解道:
“我一来,她们却走了......”
贾瑞见她憨态可掬,又听了这话,不由想起书中名言,摇头笑道:
“要来一群都来,要不来一个也不来,今儿他来了,明儿我再来。
如此间错开了来着,岂不天天有人来了?也不至于太冷落,也不至于太热闹。”
此言一出,黛玉眼中闪过清明,难以置信看着贾瑞,讶然道:
“瑞大哥,你如何知道这话?”
贾瑞依旧笑道:“谁叫你我二人有缘,这是我在梦中梦到的。”
“我还知道,你初入荣府时,曾经心想,不可多说一句话,不可轻行一步路,这也是我梦到的。”
“岂不是说明,你我有三世之缘,前世来生,都要共结连理。”
这话对贾瑞来说,自然是戏谈,但黛玉听后,却是醉意消散。
如果前面那句话,还有可能是别人传出,那后面那句话,却是从哪里知道?
难道真是梦中梦到的吗?
宿命如网,姻缘如线。
她盈盈一望,半晌,忽地噗嗤笑了出来,羞窘甜蜜间,竟伸出纤纤玉指,轻点自己的脸颊,嗔怪道:
“都怪你!是你让我没了分寸,失了闺仪,偏偏喝醉了还跑来这里见你。”
“你又偏偏知道我的一切,难道你是我命中的天魔星吗?我这辈子,却是跟你纠葛在一起了。”
贾瑞心中爱极此时的玉儿,笑道:
“你却又怪我,我方才不告而别,正是为此担忧。
你乃大家闺秀,金尊玉贵,我又是外男,纵有长辈默许,私下次次相见,终是不妥,更何况......”
他目光落在黛玉酡红脸颊和略显单薄的身躯上,关切叹道:
“你饮了这许多酒,外间夜深风露重,着了寒气可如何是好?”
说罢,贾瑞极其自然伸出手,轻轻拢了拢黛玉因急走而有些松散的小袄衣襟。
黛玉被他弄得心跳如鼓,面上更热,轻啐一口:
“呸!”
随后语塞,垂下螓首,玩弄着腰间丝绦,片刻后,才似下了极大决心道:
“也罢了,我与你......总归是分不开了。
旁人爱说便说去罢,我也不怕了。”
黛玉抬头直视贾瑞,低语道:
“今日一别,又不知多早晚能见,我只想再与你说会儿话,旁的不想那么多了。”
贾瑞轻抚黛玉脸颊,只觉滚烫如少女此时心潮,心中愈发动容,不再开玩笑,肃然道:
“明年花朝节后,诸事落定便好,那时你我自可朝夕相对,日日说话,你要说多少,我都陪着你。”
黛玉闻言一笑,掰着玉指数了数,微嘟粉唇,长睫轻颤,娇憨摇头道:
“还早着呢...还有十个月!离我好远呀...”
一时,两人都陷入了沉默。
黛玉低着头,手指无意识绞动帕子。
贾瑞亦是无言,只觉此刻静谧胜过千言。
最终还是他作为男子打破沉寂,只叮嘱道:
“今夜回去,早些安置罢,酒意未散,莫再伏案劳神,盐务也好,家事也罢,都不急于这一时。”
贾瑞怕再说情话,连自己都不舍得走了,心中爱之愈深,表达得却愈发轻松随意,只温言道:
“还有一事,玉儿,你要注意,盐政改革,触动巨利,已成众矢之的。
内官之辈,最擅推诿委过,此番若有流言蜚语,你父亲首当其冲,恐成彼等替罪羔羊。”
“当然此事依旧利远大于弊,否则我就不会与你父亲费尽如此多的心思,一定要推行此法。
只是以我来看,林公如今,面上文章做得漂亮即可,具体实务不必过于深究。
切记多向陛下密奏实情,使圣心明鉴,今年年底盐政换届,林公当激流勇退,莫再恋栈。
功劳已立,今岁盐课增收已是定局,后续事宜,自有后来者接手。你......”
这也是贾瑞心中想法,那就是学习某一类官员,在任的时候把政绩做足了,做的好看了。
退任或者调任后,那就是不管洪水滔天——那些都是后来者的问题,他本人在任时,已然把该捞的政绩都捞足了。
这番思路在盛世官场中,自然不是好举措,但是在封建末世,却是没办法的办法。
不过面对黛玉,贾瑞不好说的太透,只是略提那些意思罢了,林如海应该能懂。
即使他心里不情愿,但考虑到家人,应该也能勉强去做。
贾瑞只深深看着黛玉,又叮嘱道:
“你也莫要过于出头,只要暗暗叮嘱你父亲,固然要树立清名,但参与太深,也会引火烧身,人至察则无徒,有些事,难得糊涂罢了。
你更不要过度卷入这些污糟事中。”
“至于我这边,陛下密旨,欲除金陵甄家,扫清江南积弊。
然甄家老二死硬,其兄罪证难寻,甄家根基又深,着实棘手,且让我再找突破之处吧。
待此间事了,我便北返复命。
玉儿,你就暂留扬州,不要随我同返荣府,免得流言蜚语,你家外祖母,我是不怕,但我不想让你与她有所冲突。
至于琏二处......我自有安排应对,你无需挂心。
你只需在家好好陪伴令尊,享聚难得天伦之乐,外间风霜险阻,由我一力承担。
黛玉静静听着,月光将她纤细身影拉长。
贾瑞的话语,字字句句,皆是深谋远虑,也是拳拳爱护。
从她父亲身家安危,到她自身的清誉前程,乃至荣府可能的刁难,无不替她细细筹谋。
甚至不惜将自身置于风口浪尖,为皇帝做那最凶险的孤臣酷吏。
良久,黛玉幽幽一叹,水光潋滟眸子中,不再有丝毫含蓄羞涩,只余下浓得化不开的心疼忧虑:
“瑞大哥,你真是累煞了。”
她声音微哽,摇头叹道:
“这许多千头万绪的朝局纷争,这许多人的生死荣辱,都压在你一人肩上,你还要分神顾虑我和父亲。
其实,我我更担心你。”
黛玉仰望着贾瑞,抑制住小女儿的心疼,抿嘴低声道:
“自古为君王做孤臣,行酷吏之事者,纵然一时煊赫,待得朝野汹汹,或君王为保圣名,或需平息众怒之时。
终归难避免不测之祸——我担心你,也会......
我不愿意看到你这样,回头我去求父亲,他见得多了,总有办法,让他为你寻个更好差事,不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