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蝌笑着递上签筒:“瑞大哥请,你是今日寿星,且看你掣支好签。”
众女亦是含笑翘首以待,黛玉尤为期待,双眸如水,美波流转。
贾瑞洒然一笑,也不犹豫,随手掣出。
花签甫一离筒,众人目光触及签面,皆是微微一怔。
只见那签上并非寻常花卉,竟绘着数朵灼灼绽放的红梅,凌霜傲雪,风骨自蕴。
下方题着一行小字,乃是前人名句,且大有意趣:
“琼枝只合在瑶台,谁向江南处处栽。雪满山中高士卧,月明林下美人来。
签解:琼枝照夜,香动九重,寒中魁首,气运所钟,群芳俯首,当敬贺三杯。
贾瑞把此签放于手中,反复观看后,也愈发觉得大有深意。
山中高士,林下美人。
山中高士隐约于连绵雪山中,看似近实乃远,是为:近中远。
林下美人则在月下款款而来,看似远实乃近,是为:远中近。
有趣,有趣,居然和脂砚斋二宝二玉的批语反了过来。
贾瑞想起自己来此红楼世界,第一天就见到了“山中高士”,但真正走近自己内心深处的,却还是“林下美人”。
可见冥冥之中,姻缘自有其分。
......
贾瑞笑着把此签交给薛蝌,随意道:
“花签甚好,意思也是好的,愚兄忝列其中,倒是要劳动各位朋友向我敬酒了。”
薛蝌等人忙传看起来,湘云看的尤其仔细。
黛玉却只在旁撇了眼,低下头来,若有所思。
短暂寂静后,湘云率先拍手笑道:
“了不得,瑞大哥果然是今日寿星,洪福齐天。
瞧瞧这签,别人抽中不过是同席敬一杯酒,到了大哥这傲雪红梅这里,竟是要我们群芳俯首,都向你恭恭敬敬敬上三杯呢。
这寒中魁首,气运所钟,正应在你身上。”
说罢,湘云已端起自己面前酒杯,装作若无其事,只爽利道:
“来,瑞大哥,我先敬你,祝你如这红梅,凌寒怒放,独占春先,福运绵长。”
湘云当然看不懂山中高士等寓意,更多还是关注签下注解。
有她带头,众人也纷纷举杯祝贺。
贾瑞见湘云明媚张扬,笑接过酒盏道:
“多谢云妹妹,你英豪阔大,霁月光风,虽是闺阁女子,这份心胸气度尤胜世间许多须眉男儿。”
湘云看着贾瑞夸赞自己,酒意上涌,脱口接道:
“大哥,我真希望自己是男子投错了胎,否则就......”
话到此处,她又瞥见黛玉侧影,心头猛窜,想说的话忙卡在喉咙里。
桃林深处相依相偎的画面又涌上她的心头。
落英缤纷,暗香浮动,思绪百回,总归坦荡。
湘云心中暗涌,但脸上笑容不减,声音低柔了许多道:
“那么就希望大哥日后顺遂如意,身体康泰,家宅安宁,还能遇到好嫂子,和和美美,白头偕老。”
这话一说,众人皆是大笑,觉得湘云这话实在有趣。
连贾瑞都笑了,只说道:“史妹妹这回倒是温柔起来了,好,我会找个好嫂子的。”
而宝琴心思玲珑,见湘云神色语气微变,立时察觉她酒意之下恐有失言之险。
她眼疾手快,一把抱住湘云手臂,娇声道:
“姐姐,我看你是真吃醉了,说话都颠倒起来,什么男子女子的!
翠缕,快扶你们小姐到边上软榻歪一歪,醒醒酒。”
翠缕等丫鬟连忙上前,湘云也意识到自己方才那话不太对,脸颊飞起海棠醉晕,染红耳颈。
她本就醉意微醺,此刻更添几分娇慵憨态,风流韵致远胜从前,只是强撑着不肯离席,软语道:
“我没醉,不妨事,坐着歇歇就好。”
几个丫鬟笑着扶她去一边歇息,孙仲君一直默不作声,此时却倒好温热醒酒茶递了过来。
湘云抬眼看去,对上孙仲君隐含关切眼神,心下一暖,感激笑笑,接过茶盏小口啜饮。
此时薛蝌端起酒杯上前,笑容温润对贾瑞道:
“大哥,小弟也借花献佛,敬你一杯。
先前多得大哥指点迷津,受益良多,这杯酒,小弟诚心诚意。”
他姿态恭谨,言辞恳切,对贾瑞的佩服,实在发自内心。
贾瑞含笑与他碰杯,鼓励道:
“蝌兄弟客气了。你为人端方,才具明敏,见识亦非俗流,在今日勋戚子弟之中,实属难得翘楚。
愚兄愿你青云路稳,前程远大,日后家业和美,万事顺遂。”
薛蝌听得家业和美四字,想起近来之事,心中一动,面上丝毫不露,依旧笑意从容:
“承蒙大哥吉言,我铭记于心。”
他依着签文规矩,又陪饮了两杯。
接着是宝琴,她落落大方,笑靥如花道:
“瑞大哥,我也要敬你,一谢大哥南下途中仗义援手之恩,我时刻铭记于心。
二祝大哥仕途平顺,立不世之功业。
三愿我们兄妹日后也能常在大哥指点之下,不负此生。”
贾瑞看着眼前这聪慧明媚少女,眼中赞赏更浓:
“琴妹心思通透,行事大方,见识不凡,我向来欣赏。
也愿你日后得遇良缘,诸事顺意,鹏程自有万里。”
宝琴笑着应下,连饮两杯,面不改色。
贾瑞看在眼里,心下微动:这薛家兄妹,酒量都是不俗,尤其这宝琴,在女子中算是有量的。
随后,紫鹃,柳五儿,孙仲君也上前,各自说了吉祥话,敬酒不提。
贾瑞一一应过,环顾四周,忽觉少了两人,问道:
“咦,晴雯和那位林三公子呢?”
黛玉声音温软,微醺笑道:
“方才紫鹃掷签后,文墨三哥说想起有事要回禀父亲,就先告退了。
晴雯说是去给他掌灯引路,顺便到厨房看看有什么新鲜果子点心再取些来。”
贾瑞了然点头,也没多问。
此时,席上众人皆已向贾瑞敬过三杯酒,唯有一人尚未动作。
自然是黛玉了。
她独自倚在紫鹃身畔,含情目似笑非笑望着贾瑞,眼波流转,狡黠矜持,不言不语,也不举杯。
贾瑞见她脸颊已泛桃花,心知她身子虽比从前好了许多,底子终究偏弱,过量饮酒实在伤身。
他不及多想,就朝紫鹃递去眼神。
这细微动作,却被心思同样细腻的宝琴和紫鹃同时捕捉。
宝琴笑而不语,只去一边照顾湘云。
紫鹃会意,忙对黛玉道:
“姑娘,你近来为事劳心劳力,这酒劲又大,不如让我代姑娘敬瑞大爷一杯吧?”
黛玉闻言,却只侧头看了紫鹃红润脸颊,秀眉微蹙,笑道:
“瞧瞧你自己,脸都红得似胭脂了,还说我呢。
我方才......可没喝多少,不妨事的。”
她目光重新落回贾瑞身上,酒松动了心防,她不再犹豫,款步上前,先自斟一杯,仰首饮尽,并不言语。
但贾瑞知道,这是她为自己二人情意的一杯。
随即黛玉又斟满第二杯,举至贾瑞面前,突然认真道:
“瑞大哥,这一杯,谢你为我父亲劳心劳力,多方周全。”
话音落,她又是一杯下喉。
贾瑞有些惊讶,这是头次看到黛玉如此豪气神态,本想抓住黛玉手让她不要如此,又觉不妥,忙道:
“林妹妹言重了,那都是份内之事,你不要再喝了,多饮伤身。”
紫鹃和五儿也一左一右赶紧迎来道:
“姑娘,你......”
“不用啦,我的身体,我自然知道,今天高兴,我们不可不尽兴,你们放心就好。”
黛玉笑着扫了二人一眼,第三杯酒已然满上。
她脸颊绯红,眸光清亮,带着近乎任性的执拗,抢在二丫鬟阻拦前,巧笑倩兮道:
“别人敬你三杯,那...我...我也能,可别小看我。”
说罢,她竟真的又连饮一杯。
这三杯急酒下肚,黛玉身形已有些微晃,但笑意却愈发明亮动人。
此时湘云靠在榻上,只痴痴望着黛玉,宝琴也有些惊讶,但并未言语。
贾瑞心头闪过叹息,有些心疼,也有些无奈。
这傻丫头,骨子里太过至情至性,有些不顾后果的文艺气息。
但或许,也正因为有这些近乎“傻气”的情意在,才是他喜欢的世外仙姝寂寞林。
贾瑞不像跟面对薛蝌宝琴等人那般,还说些客套祝福之语。
他只把杯中之酒,一饮而尽,且也是连续三杯。
你喝这酒,我便陪你喝。
此时黛玉被紫鹃和五儿一左一右扶着坐回原席。
她脸颊酡红更甚,醉眼朦胧,眼中似春水盈盈,口齿不清笑道:
“紫鹃别怕...我没事...说来也怪,从前喝两杯就要头晕,可我现在好多了。”
“总归是服了一些养生药剂的缘故。”
宝琴忙快步走来,笑着打趣道:
“林姐姐还说没事,你看站都站不稳了,不过你也别急,到时候你得了好签,会比现在还欢喜。”
她这话半是玩笑半是解围,算是冲淡那份过于直白的情意流露,缓解尴尬,活跃气氛。
众人闻言又是一阵善意笑声,贾瑞也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