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言一出,宝琴首先附和道:
“这个主意妙,云姐姐说得是,只是不知云姐姐想玩些什么?”
黛玉闻言笑道:“以云儿性格,必然是要寻个热闹有趣的玩法,她是最喜欢联诗斗句的。
我已经让紫鹃备好了笔墨纸砚,准备和她好好对上一局。”
黛玉和宝琴了解湘云脾气,认为她这次准是要提议联诗。
没想到湘云却满不在乎道:
“我今天不是要联诗,我想起一个更好玩的——咱们玩占花名儿如何?
今日人虽不少,但能写诗的却不多,联诗未免冷清了些。不如玩占花名儿。
咱们各家的丫鬟姑娘也可以参与进来,大家同乐,岂不更有趣?
“占花名?”
贾瑞立时反应过来,这倒是个所谓的红楼名场面——此乃红楼六十三回:寿怡红群芳开夜宴中的占花签游戏。
这个游戏的特色,就是通过花名签中的题词古诗,来暗喻人物命运。
游戏开始:只需备个签筒,内置绘着牡丹,芙蓉,海棠等各色花卉的签子,群花旁还有相应题字,以为呼应。
花签背后,则题着应景的古诗和签文行令。
玩时最要紧的是定次序——先由一人做主官掷骰,按点数从掷骰者顺位计数,数到谁便由谁抽签。
抽中者须按签文行令,或饮酒,或唱曲,或说笑,全凭签上安排。
红楼一特色便是遍布谶语,尤其以太虚幻境判词、元宵节灯谜、怡红夜宴花签、中秋联诗悲谶四场为最。
惹得后世无数红雪爱好者猜测分析,乃至龌龊相争,几挥老拳。
还有人因此大开脑洞,玩命索隐,生出什么秦学,鬼学,悼明学等诸多奇谈怪论。
虽然贾瑞是不信神佛之人,但生在此世,也能感受到天命幽微,宿命如织。
怡红院那场花签游戏,就是暗藏玄机,把红楼姑娘们命数凝在诗句。
宝钗的牡丹签“任是无情也动人”,道尽她雍容之姿,却也暗伏“金簪雪里埋”的孤清。
探春的杏花签“日边红杏倚云栽”锋芒毕露,终是飘零远嫁之兆。
就连麝月的荼蘼签“开到荼蘼花事了”,也暗喻她陪侍贾宝玉到最后的宿命。
这游戏表面热闹,内里却浸着“千红一哭,万艳同悲”的凉意。
至于黛玉嘛......
她抽的是芙蓉签,正面“风露清愁”,背面“莫怨东风当自嗟”,既是说她孤标傲世心性,更似谶语隐喻未来。
念及此,贾瑞目光不觉掠过黛玉,见她眼波盈盈似有所感,也正咬着唇瓣看着自己,便微微颔首,以示安抚。
宿命如网罗,却未必不可破,不知自己这番逆流争渡,是否可人定胜天。
贾瑞略微沉思后,只抚掌笑道:
“云妹这个游戏妙极,这占花名儿雅致有趣,又能同乐。
既如此,我们便凑个热闹,一同抽上一签,沾沾这花气仙缘。
不过我是须眉浊物,也便罢了,你们闺阁雅戏方为正理。”
湘云闻言却是醉眼乜斜,拍手嚷道:“什么浊物雅戏!瑞大哥最会扫兴!
今日你可是寿星公,哪有寿星不沾福气的道理?快取了签筒来,咱们一处乐才是正经!”
这话一说,倒是让众女都笑了起来,连宝琴都掩口笑道:
“云姐姐说的是。瑞大哥若拘泥男女之别,反倒显得刻意了。”
黛玉亦是眼波流转,笑斜贾瑞,轻哼道:
“南华有云:泉涸,鱼相与处于陆,相呴以湿,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
瑞大哥此刻倒学起那陆上拘礼的鱼了?今日你是寿星,正该“乘物以游心”才是,怎么反倒不解这意?”
贾瑞见众女皆盈盈相劝,尤其黛玉语带机锋却又眼含笑意,观之愈发娇俏喜人,不忍弗了她意思,也笑着从善如流:
“妹妹这话却是对的,既在江湖,自当相忘于形骸,倒是我着相了,那我也来玩玩。”
薛蝌见状,略微知趣,分清主次,拱手笑道:
“我于此道不通,且在场多女眷,我便在一旁做个判官,为大家解说签文可好?”
而林文墨本就心事重重,又觉拘束,见状也欲推辞:
“我亦不善此道,还是罢了,在一边看大家行令取乐就好。”
贾瑞早发现这人今天心事重重,想开导他一番,便笑道:
“文墨兄何必见外?今日同乐,无分彼此,你是林妹妹娘家堂兄,算得半个主人,岂能缺席?你坐我旁边就好。”
黛玉亦含笑相劝道:
“三哥莫要推辞,权当解闷,也算为我们林家添几分人气热闹,横竖不过是个顽意儿,何苦学那些作态?”
湘云晴雯等人也都笑闹起来,这让林文墨面红耳赤,只得应下,坐在贾瑞外处,不再多言。
而孙仲君本抱剑立于轩柱旁,没表态参加,而湘云却已带了几分醉意,跑过去拉住她手臂摇晃:
“孙姐姐!一起玩嘛,大家在一起,才算个热闹!”
孙仲君性子本是清冷倨傲,又因出身原因,十分不喜这等公侯小姐。
但如今被湘云这醉猫缠住,竟无可奈何,想要甩开,于心不忍,只勉强点了点头。
贾瑞在旁冷眼旁观,心中暗自点头,可见一物降一物。
至此参与卜花签者共九人确定:湘云,宝琴,贾瑞,黛玉,柳五儿,紫鹃,晴雯,林文墨,孙仲君。
薛蝌则做判官,翠缕等其余丫鬟则忙着张罗酒水果品,未曾参与。
晴雯最是雀跃,着手指挥,不多时,竹雕签筒并一盒四枚骰子便送了上来。
签子是象牙所制,精致非常,倒比想象中略粗些,但数量极多,且每朵花都有数枚签子。
除此之外,还另备了小巧玉杯和温和果子酒,供在场众人享用。
湘云将签筒置于案上,笑道:
“按照抽花签规矩,需得先掷骰子定首抽之人,便请薛二哥这个判官先掷吧。”
薛蝌笑着接过四枚骰子,往青瓷碟中一掷,骨碌碌一阵响动,现出六点。
湘云忙数着席上参与之人,从薛蝌起顺时针数去:
“一,二,三,四,五,六,哈——却是我,合该我这提议者先来,那我就出个丑,不怕大家笑话。”
众人皆笑,黛玉更是打趣道:“偏你性急,回头抽个手气不济的签,可别赖骰子偏心。”
湘云也不顾忌,拿起签筒,用力摇了几下,口中念念有词,然后从筒中掣出一支签来。
贾瑞凝目注视,却见象牙签子上端刻朵栩栩如生海棠花,秾丽夭娇,赤霞灼灼,下有一行题字道:香梦沉酣。
再看背后则是数行蝇头小楷,却不是古人诗句,也不知何人所做之句,其上曰:
“也宜墙角也宜盆,自开自落自清欢。纵遇风霜存劲骨,心宽终得天地宽。
其下注云:花开盛极易折,当惜取眼前春色,得此签者,当共贺一杯,祝其长乐无忧。”
贾瑞见之,若有所思,湘云倒是浑不在意地笑道:
“这却是好签,我本就喜欢海棠花的热闹爽利,它与我脾气相合。”
宝琴亦真心关怀道:“云姐姐心似朗月,襟怀坦荡,这香梦沉酣四字并诗句,恰是姐姐写照,日后必有后福。”
黛玉更是笑说:“好个香梦沉酣,你这醉猫儿今夜怕是要抱着签筒睡了去。”
众人纷纷笑着举杯祝贺,湘云不甚在意,豪气一饮杯中之酒,只觉热闹好玩。
烛影摇红,暗香浮动,签筒轻转,宿命如织。
象牙签在琉璃灯下泛光,轩外夜雾渐浓,似有暗香从签筒散出。
薛蝌作为判官,含笑示意:“云妹妹既已饮过贺酒,便请掷骰,定下一位掣签之人。”
史湘云酒意微醺,更显娇憨,抓起骰子,素手一扬,骰子在青玉盘中滴溜急转,几番跳跃,终是落定一个二点。
薛蝌目光巡过诸人,忙笑道:“却是我家妹妹。”
众人目光立时聚焦于薛宝琴身上,忙笑着让宝琴抽签。
宝琴今日正一系红缕金衫,肌肤胜雪,明朗娴雅,闻言笑道:
“我和云姐姐有缘,第一个是她,第二个便是我了。”
她落落大方起身,莲步轻移,略一拨弄,拈出根象牙签来。
众人屏息,只见签子正面,刻着一枝清雅脱俗并蒂莲,旁书四字:
“萍水相逢”。
宝琴又翻转签面,轻声念出背面诗句:
“菱花镜里春衫薄,萍水相逢意自深。莫道天涯芳信晚,暮云收尽溢清寒。”
下方一行小字注释云:“花开并蒂,缘结同心,群芳之中,缔结鸳盟,乃良缘最早。”
“按签注,当与上首之人同饮一杯贺之。”
这番解读一出,临水轩内顿时热闹起来,宝琴在众人中年岁最小,居然良缘最早。
湘云性急,挤眉弄眼推了宝琴一把道:
“好个萍水相逢意自深,妹妹,看来你的如意郎君已在路上了,快说说,是哪家翩翩公子能入得我们琴姑娘的眼?”
贾瑞亦含笑举杯,心中也想到:宝琴好像是跟梅翰林之子定亲。
这梅翰林如今是南下钦差之一,某非是指他家之事?
而宝琴听得这些有关姻缘的话,心中却无欣喜,只下意识朝贾瑞方向飞快一掠,酸涩失落,悄然弥漫。
不过她自幼随父游历四海,见惯风浪,养成了从容大气性子,强压下心头波澜,明媚爽朗笑道:
“既蒙签文吉语,承判官哥哥吉言,那我便盼着,真能遇到一位顶好顶优秀的男子,倒是妹妹一生福气。”
此话一说,在场诸女,皆生出几分敬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