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谢林妹妹关心,我为你父亲做的事,只是朝廷所需,士人之责。”
“待会我还等着看你能抽上什么好签呢。”
紫鹃等人也忙着说起开玩笑的话。
......
黛玉羞赧带笑看着众人,但她心中并不后悔。
有些事做了便做了,虽说可能会带来麻烦,但相比于留下遗憾,她宁愿只是遇到麻烦。
有时候黛玉自己也奇怪,怎么自己有时候胆子很小,有时候胆子又很大呢?
不过还是要感谢宝琴,温柔体贴,善良情真。
这个妹妹真好,跟湘云一样体贴自己,而且还很聪明细致。
......
黛玉带着醉意,笑着拉起宝琴手道:
“好个伶牙俐齿的琴丫头,就会编排我,你跟云丫头一样,都是我的亲妹妹才好呢!”
宝琴知道黛玉此时心绪,体贴依偎过去,亲热笑道:
“姐姐既然认我做妹妹,日后我就常赖在姐姐这里,姐姐可别嫌我聒噪。”
看着她们姐妹情深,席间暖意融融。
贾瑞亦举起手中之杯道:
“难得你们姐妹情深,这一杯,敬你们这份情谊。”
他仰头饮尽,目光扫过宝琴时,心中更是赞赏,暗暗留意。
稍歇片刻,游戏继续。
按顺序该贾瑞掷骰,骰子滴溜溜转了几圈,停下,点数指向了静立一旁的孙仲君。
孙仲君微怔,随即上前抽签,她掣出的是支绘着剑兰的花签。签上题诗:
“莫邪沉沙光未销,匣中夜夜作龙吟。”
签解:侠骨逢青锋,得遇真主则化龙,然性烈如火,当敛锋芒,慎思而行。此花与海棠有缘,当敬之。
这签文意蕴明了,点出孙仲君出身江湖,习武任侠的本性。
暗示她若能追随明主,未来前途不凡,但需收敛火爆刚烈的脾气。
最后一句此花与海棠有缘,当敬之,海棠自然指向史湘云。
孙仲君看着签文,若有所思,便依言执杯,走到湘云榻前:“史姑娘,按规矩,我当敬你一杯。”
湘云正半倚着醒神,见状忙坐直身子摆手:
“孙姐姐快别折煞我了,我还想拜你为师学本事呢,该我给你敬酒才是!”
孙仲君面容依旧清冷,语气却缓:
“规矩如此。史姑娘你天资极佳,根骨清奇,是个习武的好苗子,日后若有机缘,我可代为引荐我家师母。”
湘云闻言大喜,也不再推辞,接过酒杯与孙仲君一碰:
“那湘云先谢过孙姐姐了!”
两人就此同饮。
待孙仲君归位,湘云喝了一些醒酒茶,醉意消散一些,眼珠转笑道:
“如今席上只剩下林姐姐还没抽过了,我看也别掷骰子了,就直接请林姐姐掣一支吧。”
黛玉带着几分慵懒的醉意,软软摆手:
“我......我可不想了,你们谁替我抽了吧。”
贾瑞却心中一动,想起方才自己的红梅签,觉得冥冥之意,略显天机。
他下意识想知道黛玉未来,若签文不好,定要替她逆天改命。
此念一起,他便温声道:
“林妹妹,既是游戏,何必推辞,抽一支吧。
也让愚兄瞧瞧,是何等仙葩才配得上妹妹。”
黛玉听贾瑞如此说,就不再推拒,嫣然一笑,温顺乖巧,纤纤玉指,自签筒中拈出支花签。
待她将那签子翻转,露出真容,众人只觉眼前一亮,连室内烛火都似乎为之明媚几分。
那签上却绘着株清绝孤高的白梅,枝干遒劲,花开如雪,傲然独立。
下方题写的竟是元代王冕那首著名七绝:
“冰雪林中著此身,不同桃李混芳尘。忽然一夜清香发,散作乾坤万里春。”
签解:冰魂玉魄,独为春首,琼枝独秀,贵不可言。
群芳共贺,然此花与海棠最契,当回敬一盏,以贺其情。
黛玉抽中的居然也是梅花,只是她为白梅,贾瑞为红梅。
在华夏文化中,红梅寓意为:坚韧不拔,傲雪凌霜。
白梅寓意为:纯洁无瑕,君子之德。
倒也暗和二人看似风格不同,却合为一体之写照,可谓一内一外,一动一静,静则如处子,动则如脱兔。
贾瑞又看着:“独为春首”,“琼枝独秀”,“贵不可言”这些评语,暗暗点头,心中顾虑算是暂且放下。
薛蝌更是笑着贺喜道:
“林姑娘其签贵不可言,我等当为林姑娘贺喜。”
“不过更奇的是,我们向林姑娘敬酒,而林姑娘还需单独回敬史姑娘。
湘云见状笑道:“这可好了,你就算是独为春首,也要敬我一杯,这回我可得意了!”
黛玉看到签中全是吉祥之兆,想起自己近来的确不再像往日那般难受孤苦,粉面含春笑道:
“你这丫头会得意!罢了,既是签文规矩,我便认了。”
贾瑞也笑着起身,向众人道:
“既是群芳共贺,祝林家妹妹芳华永驻,福泽绵长。”
众人亦纷纷举杯相贺。
黛玉只浅饮小口,艳色无畴,走到湘云面前,笑道:
“喏,签文有令,回敬你这朵海棠。”
湘云笑着接过:“多谢林姐姐!那我可要喝个双份儿!”
她豪爽饮尽,还加之陪了一杯,又笑道:
“总归你是姐姐,不能让我在你前面。”
......
夜色渐深,烛影摇红,满室笑语,暗藏玄机,卜花签游戏总算结束。
宝琴见时辰不早,又看湘云和黛玉都有醉意。
只有自己精神极好,千杯不醉,便唤过紫鹃细细嘱咐:
“紫鹃姐姐,烦你安排一下,让上午那个小荣椿班子再进来,拣几支应景的曲子唱唱,也好助兴醒酒。
再让厨房备些温软的醒酒汤,林姐姐和云姐姐处尤其要仔细。”
紫鹃点头应下,自去安排,五儿,翠缕等丫鬟也忙着收拾残席,换上清茶果品。
不多时,丝竹管弦之声又起,清越悠扬。
十二官等小戏子再度粉墨登场,唱腔婉转。
选的恰是牡丹亭里花好月圆的段落,曲词缠绵,道尽春光旖旎。
不过牡丹亭在花好月圆之后,就是杜丽娘惊梦入幻,情丝骤起波澜。
“雨香云片,才到梦儿边,无奈高堂,唤醒纱窗睡不便。”
旖旎深处,音律转折,风雨欲来,金戈之气,繁华涌动,波澜骤起。
黛玉湘云二人终究还是豆蔻少女,见到台上水袖翩跹,相携坐在临水轩靠栏锦垫上,一边听戏,一边小声品评唱腔身段。
湘云将头轻靠在黛玉肩上,黛玉则伸手替她拂开鬓边碎发。
看到此曲精彩处,二女相视一笑,低声细语,情意温馨,年华静好。
而宝琴则显得尤为忙碌,既要照应席面茶水,又要留心丫鬟,安置她们准备醒酒汤点,指挥若定,俨然当家模样。
贾瑞并未入座听戏,而是负手立于轩外回廊阴影处,目光静视轩内景象。
看到黛玉与湘云并肩低语,笑靥如花,贾瑞心中暖意融融,微微颔首。
随后他视线落在指挥若定,笑语嫣然的宝琴身上,欣赏之情,油然而生,暗想道:
此女心思缜密,行事周全,待人接物落落大方,更难得眼界开阔,处变不惊。
宝琴才器可谓不亚于宝钗,且相比于宝钗,性子更加磊落光明,开朗活泼。
若只困于后宅,嫁入梅翰林家那样古板守旧门庭,整日面对迂腐规矩,以她心性才华,如何能真正畅快。
贾瑞不由想起宝琴“明月梅花一梦”的判词,明珠暗投,难免一叹。
梅翰林梅鹤久此人,贾瑞是知道的,虽说是清流人物,曾是建新帝先生,官声还算清廉。
但此人缺点就是性情古板,拘泥礼法,于实务经济之道,颇为欠缺,不过是守成之辈。
这次南下,贾瑞就看透了。
宝琴入此门庭,无异于鸾凤囚于金丝笼中,岂不可惜?
贾瑞知道梅鹤久这段时间似乎和马士英打得火热。
两人虽同属清流,但政见素来相左,往年因漕粮改折之事在朝堂争得面红耳赤。
可此番南下,贾瑞亲眼见马府长随三番五次往梅下榻处送拜帖,更听闻二人私宴密谈。
这般前倨后恭,倒显得昔日龃龉烟消云散,实属反常。
此念在他心中盘旋不去,正凝神沉思间,忽闻身后脚步声轻响。
转头一看,却是薛蝌走了过来,拱手道:
“大哥请了,今日大哥生辰宴上宾主尽欢,小弟实在感佩大哥周全备至。”
贾瑞收回思绪,打量薛蝌,知道他肯定是有事,便含笑点头道:
“蝌兄弟,今日倒是忙着你了。”
“我看你脸色踌躇,或是有事,但说无妨,若是力所能及,我便尽力周全。”
薛蝌见贾瑞坦荡自然,不行寒暄,便直问其意,尴尬一笑,也不犹豫,恳切赧然道:
“小弟确有一事,事关家门,踌躇良久,知道大哥宦途练达,人脉广博,便向大哥请教了......”
“家父如今为璐王府协理些钱粮采买之事,如今璐王府一位司库官正在扬州督办贡品。
父亲前日传信,说这位大人欲私下拜会大哥,托小弟居中牵线。
父亲言道,此番会面只在叙旧交情,绝无第三人知晓,一切口信皆由小弟传递。
小弟深知璐王殿下与大哥......更明白大哥如今深得圣眷,此举实在强人所难。
但父命难违,小弟只得冒昧相询,万望大哥勿怪。”
贾瑞听罢微微沉吟,倒是没想到薛蝌居然提到此事。
璐王,自己这回总归要直面此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