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二爷你是不知道,我家小姐无书不读,最是勤勉。
我原先大字不识几个,小姐还耐心教我认字哩。
她近日最爱读什么“通鉴”的,我看着那书上密密麻麻的字眼都发晕,小姐却能每日读呀写呀,我真是打心眼里佩服。”
黛玉笑着嗔她一眼道:“你这丫头多话,在座都是饱学之士,男儿俊杰,你只管夸我这闺阁女子,岂不教人笑话?”
宝琴忙道:“林姐姐此言过谦了,姐姐之才,我等皆自愧不如。”
湘云亦笑道:“正是,林姐姐读书最是广博精深,先前在老太太府里,姐妹们兄弟们念书写字,遇着难处,不少还得姐姐指点呢!”
“她......”
湘云此时说得顺口,紫鹃在旁却听得心头一紧,暗自担心湘云提及宝玉名字,惹来贾瑞心中不快。
毕竟当初宝玉没少缠着黛玉替他捉刀代笔。
岂料湘云话到嘴边,竟只含糊以“姐妹兄弟”概之,未曾点破。
后来湘云又笑谈起荣府故事,却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根本没有提到宝玉二字,只谈姐妹间趣闻。
紫鹃松了口气,继而又想到什么,闪过几分讶色。
黛玉却神色如常,只笑说:
“那都是旧事,不值再提,倒是云丫头你,也是极爱读书写诗的,先前总念叨着要结社联句。
待此间宴罢,不如我们便联上一场,也好遂了你的心愿。”
贾瑞闻言亦笑道:“我也早听闻你们姐妹在荣府时最爱联诗斗才。
上次在京中,我听荣府三姑娘说起,她极想成立诗社,只是未得其便,看她样子,却是满脸可惜。
既然你们兴致正浓,不如今晚便联诗一场,也算是我这个粗人附庸风雅,向各位才女讨教了。”
“三姑娘...三妹妹吗?”
黛玉听到贾瑞提及探春,且语气熟稔亲近,心中微动,面上带笑问道:
“瑞大哥竟也和我三表妹相熟?之前倒未曾听你多提过。”
贾瑞并无隐瞒道:
“我在神京时,因些生意及旧交,与薛家走动过几回,薛家宝姑娘,我见过几次。
有次我二人谈起事来,宝姑娘边上便立着府上三姑娘,因而就见了一次。
三姑娘英气飒爽,胸有丘壑,志气不凡,确是闺阁中难得的奇女子,我是把她当个好妹妹的。”
黛玉听罢,笑意愈发有趣,又道:
“探春妹妹自然是好的,不过薛家那位宝姐姐亦是风姿卓绝,见识广博,想必瑞大哥也是佩服的。”
她语气温婉,目光却轻轻扫过贾瑞脸庞。
贾瑞深知黛玉与宝钗在荣府时微妙过往,亦知黛玉心思玲珑。
但他不打算隐瞒,有些东西,正大光明最好,隐瞒起来,还显得自己心虚,反而不美。
“神京灵气,多半汇聚于彼处,也难怪那位宝玉常说女儿是水做的骨肉。
此话若推及天下女子,自然偏颇,但放在贵府众位姐妹身上,倒也不算虚言。”
他巧妙地将范围扩大至整个荣府姐妹,既赞了众人,又不显刻意。
黛玉闻言,微微一笑,不再深言,心中却暗暗记下:
原来他与宝钗探春都算认识,而且和宝姐姐还有许多来往。
此前却从未听瑞大哥提及呢......
席间气氛渐酣,湘云几杯果子酒下肚,侠气更盛,忽又想起一事,带着不平道:
“说起奇女子,我倒想起一人,便是在应天府甄家见到的秦家姐姐,她...品貌才情何等出众呀。
如今却因父亲获罪,被牵连得处境艰难,真是无妄之灾!改日我得问问三叔(史鼎),看看能否帮衬一二。”
她说的正是秦可卿。
黛玉与秦可卿并无来往,今天见湘云大加夸赞,倒略微有些好奇,不知此女究竟何等风姿。
贾瑞也是头次听到秦家之事,看湘云莽撞,皱眉道:
“此事关乎朝廷法度,史妹妹还是莫要轻易向侯爷开口,我去打探清楚便是。
若秦家伯父确有贪墨实据,那也无可奈何,毕竟身为朝廷命官,知法犯法,罪责难逃。
但秦家之人,我之前倒有一面之缘,那我便看看此事该当如何为之。
你却不要找你叔父,免得给他带来麻烦。”
黛玉闻言,本欲笑问一句,莫非秦家姑娘你也知道,是否真的品貌过人?
但话到嘴边,黛玉终觉不妥,便咽了回去,只端起茶盏轻抿,眼波流转间,又瞥了贾瑞数眼。
贾瑞见她神情,知她心思微动,略一沉吟说道:
“说起秦家,倒也有些渊源。
我在神京时,有位姓宋的前辈朋友曾设宴,席间便有前任营缮郎秦业。
他与令舅政老爷亦是旧识,我跟他因此攀谈过几句,但也没有深交。”
黛玉心中了然,知他这番话是说给自己听,意在澄清并非因秦可卿美名才格外关注。
她展颜一笑,语气温婉道:“原来如此,只是这事事关朝廷,却也要谨慎小心了。”
此事亦在她心中记下一笔。
宝琴察言观色,见话题略沉,便笑着举杯岔开:
“好了好了,这些朝堂官司且放一边,说起江南风物,应天府那边新近修缮的贡院倒是气象一新......”
大家话题便转到应天故事去,薛蝌说起应天官吏,又说道:
“听闻应天知府贾府台近来也是雷厉风行,办了不少案子。”
“这位贾府尊,倒是个能吏,手段酷烈得很哪。”
薛蝌显然听闻过贾雨村的事迹,语气带着几分不以为然,随口举了一二实例佐证。
黛玉闻言,觉得有些奇异,叹道:
“这位贾先生,曾是我的开蒙之师,数年前在维扬时,他尚不是这般模样,当时还常给我讲诗书礼义的道理。”
贾瑞一直留意贾雨村,只淡淡说道:
“此人宦海浮沉,心性已非当年,日后若有交集,我自会留意。
如今世道浇漓,若无磐石之志,极易随波逐流,甚或同流合污。
文人清名,有时反成桎梏,堕之更易,变之愈烈。”
黛玉等人点头称是,算后各自饮酒闲谈,不再提官场风闻。
湘云兴致高昂,端起酒杯走向孙仲君道:
“孙姐姐,我敬你一杯!你方才那手功夫,真是绝了!改日定要教我两手!”
孙仲君本不擅应酬,但见湘云眼神晶亮,豪爽真诚,倒也难得地举杯与她碰了碰,仰头饮尽。
酒至半酣,湘云面上已染上桃花般红晕,她站起身,兴致勃勃地拍手道:
“今日是瑞大哥的好日子,光吃酒闲谈多没意思!咱们不如玩个应景的游戏,既风雅有趣,又能占个彩头,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