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玉抬起头,唇角含笑,眸中未褪,亮如星辰,轻柔道:
“心意,我都知道。”
“只是你看你,说得太多,嘴唇都有点干了。”
说罢,黛玉用帕子轻轻在贾瑞嘴边擦过,拂过间,带着芳香与情意。
贾瑞此时才恍然大悟,也不拒绝黛玉温柔情趣,只自我解嘲道:
“我说起话来便收不住,倒让你看了笑话,我以后不说那么多了,说多了倒像是你长辈。”
黛玉笑着摇头,只道想说便说,不用忌讳,随即将那方用过帕子叠好,攥在手心。
在知道父亲总算允许后,她心头松了,这种松快却不是贾瑞忍不住要长篇大论的豪情——只是高兴,还有憧憬......
黛玉微微仰头,望着头顶繁花交织,突然想道:
“自从心里有了瑞大哥,好像自己哭的时候就越来越少了,倒是笑着越来越多。”
“如今爹爹也同意了,以后...我是不是笑着的时候会越来越多?”
两人一时没有再说话,只是并排坐在一起,肩挨着肩,静静欣赏眼前这片隔绝尘世的桃花胜景。
落红簌簌,坠于肩头衣袂。
贾瑞看着眼前如霞似锦桃林,便规划起了未来:
“玉儿,日后我们的后院里,也种上这么一片桃花林,让你春日里能赏个够。”
“你还喜欢翠竹幽篁,垂丝海棠,水边鸢尾......再给你养几只伶俐鹦鹉解闷。”
“你喜欢看书,我还给你建个敞亮书房,窗明几净。
把你那些诗集词话都好好摆上,案上再置盆文竹,壁上挂幅水墨山水,想必最合你心意。”
贾瑞精读过多遍脂砚斋石头记,且来到这世界后,前世看过东西,随时可以调用出来,便如数家珍,谈起了黛玉的种种爱好。
黛玉闻言,愈发奇异,漾开笑意道:“瑞大哥,你怎么都知道?”
贾瑞自然不会说是看书看的,只神秘打趣道:“梦中梦过,有位姑射神人告诉我的。”
黛玉却噗嗤笑道:“又胡说,梦里岂能这般清楚?”
不过虽知他逗趣,但这份用心记挂,让她心底甜意翻涌。
然而,笑意未散,黛玉眼中却飞快地掠过忧虑,抿了抿唇,悄悄看了贾瑞一眼。
贾瑞何等敏锐,立刻察觉问了起来。
黛玉犹豫了许久,最终还是抬起头,目光清澈坚定,近乎执拗坦诚道:
“方才你提起我喜欢什么,说得那般清楚,我想起一事,心中不安,一定要与你说个明白。”
她下定了极大的决心,执着道:
“之前紫鹃曾与我提过,宝......我舅舅家的那位二表哥,素来喜欢大嘴巴在外头说说些我们府里姐妹的事。”
“听说你曾在族学里管束过他们这些公子哥儿,他......他是不是也跟你说了许多关于我的事?”
黛玉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懊恼道:“真讨厌,我们幼时在外祖母那边住过几年,我们都是住在外祖母房中碧纱橱,他是知道我不少事。”
“他对我是很好过,但我并非事事都喜欢他的性子。”
提到宝玉,黛玉眼中闪过复杂情绪,但自从那次他因气摔玉,又加上南下后,经历世事变迁,那点少女情怀,早如烟云般淡去。
如今她既已将贾瑞视作托付终身夫君,便觉此事必须坦诚。
这是黛玉的原则,至情至洁,既爱一人,便坦坦荡荡,不藏过往,不留暧昧,哪怕说出来可能引来误会难堪,她也不愿玷污自己的心。
黛玉说完,垂下眼睑,心中虽有慌乱,也有释然,只是悄悄用余光观察贾瑞,见他沉默下来,似在思索。
见状黛玉叹道:“按常理,这些话我本不该说,女儿家的闺阁旧事,与表兄如何相处,说出来总易引人猜疑,平添嫌隙。
纵使清清白白,也难免瓜田李下之嫌。
若换了旁人,我定是一个字不会吐露,可面对瑞大哥......我却不愿瞒他分毫。
若他因此疑我嫌我,那也是我的命数,强求不得。”
黛玉已做好了最坏的准备,只求无愧于心。
贾瑞确实沉默了片刻,但这沉默并非不悦猜忌,而是在飞速思量,如何回应,才能妥帖安抚这份难得坦诚。
他心中清明如镜:黛玉这般心性高傲女子,能主动剖白心迹,已是将全部信任交付,如何回复这番情意,值得思量。
片刻后,贾瑞并未立刻言语,而是动作轻柔揽住黛玉,微微用力,让她小脑袋靠在他肩窝处。
黛玉没有抗拒,顺从地依偎过去,只是心跳如鼓,不知他此举何意。
贾瑞此时才抚慰道:
“玉儿,我对这些事,半分也不在乎。”
“你是个怎样的人,我岂能不知?当得上守礼自持,若我连这点都看不明白,又何必做前番种种事情。”
说到此,他抬手轻轻拂去落在她鬓边花瓣,动作温柔道:
“且不说你当时年纪尚小,不过是依着亲戚长辈安排,寄居在荣府,何错之有?”
“真正有问题的,是他们荣府中人。
你是清贵小姐,林家乃书香门第,世代簪缨,他们竟让你一个闺阁千金,与你那表哥同住一处园囿,毫无避忌?”
“若真爱护你,在乎你的闺誉。
你家老太君就该早让你那位表哥搬出内园,另居外院,这才是好外祖母该做的事!”
贾瑞的语气愈发带着冷意不平道:
“若真有错,也错在他们安排不当,规矩败坏!”
“错在你那表哥身为男子,不知自重,不顾表妹清誉,只图自己快活,在园中勾连姐妹,在外头又口无遮拦。”
“跟我在一起,这些事,你一个字也不必再想,更不必觉得是负累。”
“我贾天祥不是那等只会跟女孩儿砸玉、吃人嘴上胭脂的糊涂人。
我敬爱妹妹的至情至性,品行高洁,山高水长,你我二人,自可共度余生。”
贾瑞说的这番话,也真心话,他是从某个光怪陆离的时代过来之人,各类绿茶人物不知道见过多少,对一类人的下限,已经看得很低了。
许多人不说和此时的大家闺秀比了,大概连多姑娘都比不上——至少多姑娘还爽朗大气。
黛玉愿意坦承这些在他看来不是事的事,他只会更加敬重黛玉为人,也不觉得自己有什么吃亏处。
做人不要那么小性,只懂吃亏不吃亏,没有长远格局,扭扭捏捏,不懂真情。
此类人没有什么出息,不值一提。
贾瑞这番豁达,在此世勋贵子弟中几乎是先进到降维打击,
黛玉只觉鼻尖一酸,心中石头,砰然落地,他真的很爱自己,不仅全然地信任理解,更将这事归咎于府里安排失当和宝玉言行无状。
沉甸甸的大石轰然落地,只剩下如释重负的轻盈暖意。
无穷思绪,涌上心头,难以尽说。
她想哭,却没有习惯性哭,只是悄侧过脸,更紧贴在他肩头,借用爱人的力量安抚情绪。
过了片刻,一缕极轻极柔气息,带着黛玉独有清香,如羽毛般拂过贾瑞耳廓。
“我信。”
这简简单单的两个字,蕴含千钧之力,一个信字,将她心彻底交付。
心结尽去,黛玉仿佛瞬间卸下束缚,只有两人的世界,让尖刻犀利的林姑娘不见了。
此刻依偎在贾瑞身边的,只是个情窦初开、满心欢喜的小女孩。
“瑞大哥......”
黛玉声音轻快了许多,带着前所未有的活泼,开始絮絮叨叨地说起话来,像所有热恋中的女孩一样,要把积攒了许久的心事都倒给爱人听。
即使它在男人眼里看来很无聊...
......
“你知道吗,小时候在苏州,我们家后园也有几株老桃树,开起花来也是这般好,只是后来...后来随爹爹北上,就看不到了......”
“在荣府那几年,看着热闹,其实有时候也觉得闷得慌,姐妹们虽好,可有些话,总不好说......”
“如今回扬州真好,爹爹虽然忙,可心里是踏实的,就是那李姨娘,心思未免太多了些......”
“还有雪雁那丫头,今日......”
说着说着,她将如何施恩雪雁,如何察觉李姨娘的事也细细说了。
甚至连盐政上的事,她也忍不住与贾瑞分享:
“爹爹说卢大人确是能员,那章程细则推行起来,虽有些小阻碍,但林公公那边配合得好,只是底下盐丁灶户的情形,还是要多留意呀。”
话语如清泉流淌,时而轻柔,时而带点小抱怨,也时而流露出许多有价值的思考。
贾瑞笑着打量黛玉,大部分话他只是以情绪来回应,但当黛玉提到李姨娘等人之事时,他才道:
“这么处理最好,算是全了颜面,又随时可以出手制服,斗而不破,最是巧妙。”
“我的小姑娘真是大了,心思也多了,日后我都怕你降服了我。”
黛玉娇笑白了贾瑞一眼,用桃花花瓣轻轻划过情郎脸颊。
正当贾瑞还想就盐政之事略微提点意见时,不远处,紫鹃和晴雯的呼唤声传来:
“姑娘...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