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州巡盐御史,林府,外院花厅。
贾瑞心中了然,没想到著名的十二官,居然在此处碰上了,倒是无心插柳之举。
略作沉吟,他便问起班主:
“贵班今日备了哪些戏文?可有长生、牡丹,抑或旁的拿手好戏?”
班主忙堆笑道:“这位大爷一看就是懂行的雅客,我们小荣椿班子昆乱不挡,您点的两出更是压箱底的绝活!”
贾瑞颔首笑道:“我素来喜欢牡丹亭还魂,既然班主如此盛赞,那就烦请搬演寻梦一折罢。”
“烦请班主,务必着意唱透“原来姹紫嫣红开遍”那段,而且重在曲词传情,声腔婉转。”
贾瑞前世爱好文史政哲,也看过一些经典好剧,例如:西厢记,牡丹亭,长生殿,桃花扇等。
西厢记虽然名气煊赫,放在这个时代是才子佳人典范,但以贾瑞的审美来看,张生这个男主过于油腻,行事轻浮不大入眼。
长生殿和桃花扇则家国兴亡过重,儿女情长略薄,不太搭今日情景。
倒是牡丹亭辞藻清丽,且男主磊落豪气,女主灵心慧性,最为契合他之心意。
但见檀板轻敲,笛箫声起,扮杜丽娘的旦角珠喉啭莺,水袖翻云,一字三折,幽咽如泉咽危石。
及至则待去眠那句,眸光流转间,恰似真个怀了旖旎心事,满座屏息,一曲未终,已教人恍惚见那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了韶光流年。
曲韵悠扬穿廊度院,递过月洞门去,直送入内宅深闺。
林如海凝神静听,忽以指节轻叩案角,感慨说起:
“三十年前,我年少轻狂时,在临川拜会过汤若士先生,彼时他鹤发童颜,笑言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如今想来犹在耳畔......”
或许是杜丽娘那句太过凄婉,让他想起了早逝亡妻,林如海神情倏然寂寥,有些怔忡无言。
贾瑞知道他的心事,倒是开导道:
“逝者如斯夫,林公情深意重,但若因思念过甚而摧残自身,反使泉下之人难安。”
“夫人若有知,必盼林公康健安乐,而非沉溺伤怀。”
“譬如杏树,春日繁华满枝,秋来凋零成阴,此乃天道循环,旧蕊虽落,新芽又起,方是生生不息之理。”
红楼梦有一回叫杏子阴假凤泣虚凰,说的便是情深义重未必要拘泥于形迹,真情亦可寄托流转于新生。
贾瑞想到这段剧情,便略改了下意思说与林如海听。
“你这话倒是深契禅机,有老庄通达意思在。”
林如海听罢,触动心事,微微沉吟,还未详说,忽见长随疾步近前,附耳禀报有内官在前衙请议时事。
林如海颔首,转头对贾瑞苦笑道:
“偷得浮生半日闲,却总归是案牍催人,难有片刻逍遥,我去前衙应付片刻。”
贾瑞见状亦要随行,却被他抬手阻住道:
“天祥你就在这安坐赏戏,盐务关节我来周旋,今日是你生辰,青春年少,正当骋怀游目,合该松快些。”
“等这边曲终人散,天祥可以移步园中,让管家夫妻引你观桃赏景,见那灼灼其华之盛,晚间我还备了寿面小宴,可略酌几杯。”
贾瑞见如海如此,也不强求,只让贾珩随他去前衙听用。
而林如海起走到拐角处时,檀板三响,台上饰演杜丽娘的伶人珠泪盈睫,素手抚心,因缘巧合间,竟幽咽唱道:
“他趁这春三月红绽雨肥天,叶儿青,偏迸著苦仁儿里撒圆......
休道是泥中根蒂花魂恋,便做他九泉下形消影迁,也只愿阳世里新枝笑靥!”
字字如针砭入耳,林如海足下一顿,这“苦仁儿里撒圆”岂非暗喻己身执念?那“新枝笑靥”更似亡妻隔空叮咛。
想贾瑞方才所言“旧蕊虽落,新芽又生”
他蓦然惊觉,无穷念头,无穷思绪,心房封冻处,譬如三九积雪,绕指间化为春日小溪潺潺。
放下就是新生,新生处就是转机。
他不再迟疑,起袖而振作,坦然步入前衙。
......
此时丝竹未歇,粉垣东移,内院群芳聚首,亦是雅韵环门。
临水轩内,熏风微拂,草木芬芳。
黛玉、湘云、宝琴围坐一桌,桌上摆着几碟精致茶果。
紫鹃、翠缕、晴雯等贴身丫鬟侍立一旁,或添茶,或打扇,间或轻声细语几句,气氛倒是闲适雅致。
世家规矩,外院是男子酬酢之所,内宅却是女子清雅之地。
只是黛玉略有些出神,今日她一袭月白云锦,衬托得褶裙愈发清冷,乌发轻绾下,碧绿玉簪堪比幽幽翠竹。
通身素雅,浑若谪仙,与往昔娇艳之色,迥异而别致。
她手中无意识玩着某个天青云锦方形锦囊,内里薄绵衬垫,翠竹挺秀,平安顺遂四字旁,振翅雄鹰正待凌云破空。
只是潇湘妃子纵使聪慧绝伦,也不知该如何不着痕迹,将此贴身之物送到她的帝舜之手。
幸福是近在咫尺,却还是带了些甜蜜烦恼。
黛玉正思忖间,丝竹管弦,悠扬婉转,唱腔清亮,隐隐约约穿透院墙,随风送入轩中。
曲调宛如春溪潺湲,缠绵悱恻,清晰可辨: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
“则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
黛玉执杯之手微滞,心头如被轻撞,泛起圈圈涟漪。
牡丹亭唱词本就是情辞旖旎,再配上水磨昆曲唱腔,婉转迤逦间,更是仙乐缥缈,动人心魄。
另一时空之黛玉,只是在梨香院左近略听片段,便为之倾倒而神伤。
更别说此时的她已情之所钟,更是心旌摇曳,难以自拔。
几分心惊,几分羞赧,几分悸动......
黛玉抬眸望向声音来处,那是外院,瑞大哥就在那墙外。
紫鹃倒是睡了个好觉,神清气爽,也不忘留心姑娘神色,见她目光投向墙外,握着锦囊的手紧了紧,心中立时了然。
她不动声色地挪步到轩外廊下,低声唤过个伶俐的婆子,附耳问了几句,婆子忙点头,快步去了。
不多时回转,紫鹃听得真切,忙折回黛玉身边,借着续茶当口,俯身凑近黛玉耳畔,用只有两人能闻声音道:
“姑娘,打听清楚了,外头唱着好戏,是瑞大爷点的,老爷方才被请去衙门商议盐务了,外边是管家他们招呼着。”
“此刻外院就瑞大爷几位还在听戏呢。”
黛玉闻言,心湖波澜迭起,愈发明白了什么,千般情意,万种思量,皆化作眼波深处欲说还休的迷离水光。
她微微侧首,忍住笑意对紫鹃道:
“你吩咐林大爷(管家),让他们备好茶水点心,别怠慢了贵客,让外人说我们林家不知礼数。”
紫鹃应声而去。
晴雯却恍若未觉,正在一旁和翠缕咬耳朵说笑,湘云边吃边笑,正在说起金陵故事。
只有宝琴坐在黛玉右侧,看着林姐姐心神不属,心中也闪过许多思量,却没说话,只是忍不住嘴角微扬。
但席上却还有一双眼睛,似有若无往黛玉身上瞟去。
正是林如海侍妾李姨娘,她见黛玉频频望向墙外,神色异样,又见紫鹃鬼祟耳语,听到这唱曲情意绵绵,心中闪过许多不好念头,总觉得十分不妥。
她又想着,我之前跟老爷说起姑娘心事,老爷却是听之任之,不多注意我的难处,不由生出几分皇帝不急太监急的委屈感。
当然若是聪慧的女人,便会知道不表态背后的深意,谨守本分。
可惜李姨娘自贾敏去世后,调教少了些,林如海又懒得多管,便让本性不坏的她生出多余心思,此时忍不住试探道:
“姑娘素喜清静,可是嫌这戏吵闹?要不我让管家去说一声,我带着姑娘收席去后面暖阁坐坐。”
“毕竟这是外头点的戏,几位姑娘是闺阁千金,还是避嫌为好?与其听些风月之词,不如多去谈谈女红针线。”
这话一说,湘云和宝琴都登时变了脸色,一时间有些尴尬,不知该如何接口。
黛玉何等敏锐,清冷眼波扫了姨娘眼,便将那点小心思尽收眼底。
若在从前,她或会因此羞恼,生出几分自伤自怜忧惧。
然经盐政议事、父亲托付,黛玉心性已悄然蜕变,早不是荣府那个无人可依靠之孤女。
她放下茶盏,眸光倏然转向李姨娘,清亮如秋水冷道:
“今日难得贵客临门,我身为林家嫡女,自然要待客周全,怎么能避席而去?”
“姨娘今日气色瞧着不大好呢,莫不是风邪侵扰?有些头晕目眩。”
“我瞧着姨娘自坐下便心神不宁,眼神飘忽,倒似比我们这些听戏的还累些,若身子不适,何必强撑?
父亲最是体恤,姨娘早些回去歇着才是正理。”
“紫鹃,去把我那儿收着的上等杭白菊取一罐来,给姨娘带上,清热安神最是好用,免得忧思过重伤了神。”
“何必在此强颜欢笑,让史家,薛家姑娘看到,也觉得我们林家苛待了姨娘呢?”
这一番话,软中带硬,绵里藏针,句句看似关怀,实则句句敲打,将李姨娘所有可能出口话头全数堵死。
李姨娘如坐针毡,脸上红白相见,还想再说什么,紫鹃在一旁又恰到好处地递上台阶道:
“姨娘,菊茶已备好,奴婢扶您回房歇息吧?”
话说到这份上,她再赖着不走,更显得不知进退,惹人厌烦,真真是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留也不是,走也不是。
她也不是强势霸道的人,嗫嚅半晌,终是顶不住黛玉那看似平静实则迫人目光,只得讪讪起身,强笑道:
“姑娘真是心细如发,我确是觉得头有些沉,许是昨晚没睡安稳,多谢姑娘挂念。”
“姑娘和史姑娘、薛姑娘慢坐,我先告退了。”
说罢,她忙带着自己贴身丫鬟站起身来。
史湘云此时看得目瞪口呆,低声对宝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