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姐姐好厉害,几句话就把那讨嫌的打发走了!”
湘云虽然心思单纯,但直觉却是敏锐,知道谁是真心待客,谁是别有用心。
但还只觉得黛玉厉害,并未深想李姨娘窥探根由。
薛宝琴却心细如发,笑应了湘云一句,就顾及到什么,忙站起身来,不着痕迹对将要离开李姨娘道:
“姨娘想是真有些不适,林姐姐体贴周到,赠菊安神,正是主家小姐的仁厚。”
“姨娘回去好生歇息,待精神好些了,再来与姐姐妹妹们说话也是一样的,我们姐妹如今叨扰府上,也要感谢姨娘的照拂款待。”
宝琴言辞得体,仪态大方,这番话既全了李姨娘面子,又点明黛玉行为得体。
李姨娘听了这话,脸色稍微缓和,忙客气道谢,说感谢薛姑娘。
“正是正是!姨娘好生歇着!待会儿若有新鲜好玩意,我让翠缕给你送去尝尝!”
湘云反应也快,立刻意识到不妥之处,忙顺着宝琴话头抚慰,她话语爽利娇憨,冲散了最后点尴尬。
“是我老了,有些糊涂了,刚刚说话欠思量,小姐是为了待客周全,两位姑娘也是明白人。”
李姨娘赔笑不迭,忙带着丫鬟就此去了。
待她走后,紫鹃又忙招呼晴雯,又叫来几个小丫鬟,把李姨娘几个人留下的杯碟位置稍微收拾番,像什么事都未发生过。
至于雪雁,黛玉却没让她这次入席,只让她推说身体不好,在房内歇着便是。
宝琴见气氛稍凝,又笑着过来,轻拉黛玉手道:
“刚刚我见姨娘尴尬,便擅自开口,倒是有些越俎代庖,冒昧之处,姐姐可要原谅我。”
湘云也忙道:“琴妹妹性子最是稳妥周全,是我爆竹脾气,一点就着,刚刚说话不对分寸,她才帮我圆场解围。”
她跟黛玉自小认识,印象里这位林姐姐别的都好,就是爱使小性,别刚刚因为宝琴为李姨娘说了几句场面话,还惹得两人不合。
但黛玉如今经历诸多,心性大有不同,孰好孰坏,心中有数,看着眼前两位真心为自己着想的姐妹,之前微末不快烟消云散。
她反而把二人一左一右拉在身边,让她们在自己身边坐下,抚着二位妹妹之手,释然亲昵道:
“宝琴妹妹行事,从来都是豁达雅量,最妥帖周到不过了,我还要向你多学几分。”
“至于云丫头......”
两人从小相熟,与认识不久的宝琴比起来,自然可以随意无忌,黛玉故意板起脸对湘云打趣道:
“我怪宝琴作甚?我只怪你,惯会做好人,倒显得我欺负了她似的!”
“你可是该打.....”
一句玩笑,将方才种种尽数揭过,湘云搂住黛玉,咯咯笑道:
“那你便打我吧,只是姐姐素日疼我,却舍不得真打啦。”
三人瞬时笑作一团,前嫌尽释,相视而笑,气氛复又融洽。
紫鹃在旁看着,亦是会心一笑,晴雯和几个小丫头更是叽叽喳喳。
暮春花香,和风拂面,笑语晏晏,其乐融融。
墙外牡丹亭的唱段也恰好告一段落,丝竹暂歇。
黛玉心中那份被勾起的缠绵情意却如春草蔓生,难以平息。
一个念头电光火石般闪过,他点此曲,我何不点另一曲回应?
心意相通,何须言语,高山流水,自有知音。
念头既起,便如星火燎原,她目光盈盈转向紫鹃,颔首示意,附在她耳边说了什么。
紫鹃立刻会意,走到轩外,低声吩咐侍立的管事婆子道:
“去告诉里面伺候的,请班主过来一趟,姑娘要点戏。”
“就点紫钗记里折柳阳关一折吧。”
紫钗记也是汤显祖著名的临川四梦之一,讲述男主李益与女主霍小玉情意甚笃,却因李益远行而折柳送别的故事。
曲词雅致含蓄,情感深挚而不外露,正合大家闺秀身份。
其中数句,借离别之情,诉倾慕之意,与那墙外如花美眷,似水流年隐隐呼应,婉转道尽心头那不能明言的牵挂与期盼。
婆子领命而去,不多时,戏班便分为内外两支,生旦净丑一应俱全。
内院水榭畔的小戏台丝竹扬起,扮相清丽的小旦启唇开腔,唱得正是霍小玉送别李益的缠绵悱恻:
“怕奏阳关曲,生寒渭水都,是江干桃叶凌波渡,汀洲草碧粘云渍,这河桥柳色迎风诉......”
声腔幽怨婉转,如泣如诉。
几乎是同时,隔着一道粉墙黛瓦,外院的丝竹竟也默契地再次响起。
调门一转,不再是牡丹亭,却换成了戏曲玉簪记里“琴挑”一折,只见生角唱道:
“月明云淡露华浓,欹枕愁听四壁蛩。伤秋宋玉赋西风,落叶惊残梦......”
曲调风流蕴藉,表明心迹,恰似对墙内那折柳惜别之音的深情回响。
两台戏班,一墙之隔,一唱一和。
内院是“折柳阳关”,咏叹离情。
外院是“琴挑知音”,含蓄回应。
紫钗记哀婉而深情。
玉簪记含蓄却炽热。
可谓曲词虽异,情意相通,两股乐声唱腔,在暮春暖风里交织缠绕,时而此起彼伏,时而和谐共鸣,穿廊绕柱,丝丝缕缕,清晰地传入隔墙有情人之耳中。
黛玉凝神细听,轻轻阖上双眼,这份隔空唱和的灵犀,远超千言万语。
知己知音,从来便是如此,多的也不用再说了。
她用帕子轻轻按了按眼角,任由点滴清泪无声滑落,继而唇角微扬,抹去那丝残留,唇边又是轻盈笑意,情目流转间,如同盛满了碎星。
哭是为了知己,笑也是为了知己。
紫鹃在一旁看得真切,心中暗笑起来,姑娘刚刚那么威严,如今却又像之前那个小姑娘了。
不过好个灵巧温柔紫鹃,她虽然知道黛玉所思所想,但面上却故作关切,忙又扬声问道:
“姑娘怎么了?可是被风呛着了?我给姑娘倒杯热茶。”
说罢,紫鹃拿来温热的帕子,低声笑说姑娘是被风迷了眼。
虽然身边都是自己人,但也难免,她要替黛玉遮掩失态。
而史湘云却不知这些,听得入神,只拍手赞那唱小旦的:
“这唱腔真是绝了!身段也好!”
她全然沉浸在戏曲本身,根本没留意黛玉的异样,听着看着,她忽然指着台上那扮霍小玉的小旦,对宝琴笑道:
“你瞧,那小旦眉眼弯弯,蹙眉含愁的模样,是不是活脱脱像极了林姐姐?”
宝琴一直暗暗观察黛玉,心知她此刻心思全在墙外那隔空唱和之人身上,湘云这话说得不合时宜。
她忙含笑扯了扯湘云的袖子道:
“云姐姐快别胡说,仔细林姐姐恼你!这扮相是戏里头的人,哪里能随意比人?”
晴雯也是个护主的,一听湘云拿戏子比自家姑娘,虽知她无心,也忍不住加入战团,叉腰嗔道:
“史姑娘!我们姑娘仙姿玉质,岂是那台上妆扮出来的伶人能比的?您再浑说,我可要替姑娘撕您的嘴了!”
史湘云被她们二人一说,也不着恼,反而笑着甩手,一把搂住晴雯的胳膊,咯吱道:
“好晴雯,我就爱你这爽利劲儿,来来来,咱们说说,到底像不像?我瞧着那身段,那水袖一甩的风流......”
她拉着晴雯,嘻嘻哈哈,主仆两个竟笑闹成一团。
黛玉也侧过身看着眼前笑闹场景,心中甜蜜更添了几分暖意。
甜蜜中的人,只有开心,她并不因湘云玩笑生出芥蒂,说出那番:她是公侯小姐,我是平民丫头”的名句名场面。
她此时只觉得姐妹们嬉笑玩闹,真情流露,分外珍贵,便对紫鹃莞尔一笑,像姐姐般宠溺道:
“瞧瞧,一个两个的,都是长不大的孩子,这般闹腾。”
紫鹃抿嘴一笑,反而促狭附耳低声道:
“姑娘如今倒是稳重了,瞧着是要长大了呢。”
这话一语双关,暗指姑娘心事。
黛玉闻言,撅起嘴,羞恼瞪了紫鹃一眼,嗔道:
“你也跟着她们学坏了,我却好小呢。”
紫鹃只笑道:“明年姑娘就是十五岁,可不小了。”
这句话更是指向明确,黛玉如何不知,她双手托腮,朱唇含笑,心中更添几丝甜蜜的慌乱与期待。
总归是长大了,有些事,有些人,终究也是不同了。
不知不觉间,戏终人散,丝竹声歇,千里搭长棚,终有这一刻。
黛玉定了定神,唤过管事婆子,笑说道:
“今日两班戏子都辛苦了,吩咐下去,好生预备酒饭,让他们吃饱歇好。”
“每人按例赏钱外,多添一份,尤其里面唱霍小玉那小旦唱得用心,格外多赏二两银子,再把我那匣子里新得的苏州宫花挑两支颜色鲜亮的给她。”
黛玉自然也注意到这个小旦的确有些像自己,刚刚看了名单她的名字,叫什么龄官,便生了几分关注。
当然身为世家小姐,她不可能明说此人肖似自己,只说是唱得用心,给点体面。
管事婆子心领神会,连声应下,麻利去办。
打发了戏班,黛玉的心思又回到那心意上,如何送出去?直接遣紫鹃送去外院?太过刻意。
让人转交?又恐落入旁人之手。
正踌躇间,史湘云已按捺不住,又拉着黛玉和宝琴的衣袖嚷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