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先祖宁荣二公那般,提三尺剑立不世功,纵横驰骋,那才是真快意。
正当她神驰遐想之际,院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和人语。
探春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穿着体面、约莫四十许的妇人正与王熙凤的大丫头丰儿站在月洞门下说话。
看清那妇人面容,探春眉头微微一皱,居然是周瑞家的!
这人前些日子因言语不慎得罪了老太太,被撵去了,怎么悄没声地又出来了。
探春素知这周瑞家的仗着是太太的陪房,惯会逢迎钻营,心术不正,很是不喜,但碍着王夫人的面子,也不便得罪。
此时,周瑞家的也看见了探春,脸上立刻堆起笑容,紧走几步过来行礼:
“请三姑娘安!”
探春面上不显,笑道:“周姐姐好。这是打哪儿来?”
周瑞家的忙笑道:“回姑娘话,才去给太太回了点事,这不,正巧遇上丰儿姑娘,说两句话。”
她眼神闪烁,显然不欲多言。
丰儿也上前笑着行礼:
“三姑娘安。我们二奶奶正打发我来寻姑娘呢,可巧在这儿遇上了,二奶奶请姑娘过去一趟,说是有事相商。”
探春心中一动,点头应道,又瞥了周瑞家的一眼,状似随意问道:
“周姐姐前些日子不在府里,这时节回来,倒是正好。”
周瑞家的笑容微僵,含糊回了几句,便自去了,不知道她如今在做什么。
丰儿却在一旁接口笑道:
“倒是有件事可问姑娘,周大娘虽说回来了,但却不再当管事,她男人也被免了。”
“她本人倒也罢了,倒是她男人留下那个空缺,许多人心动,听说赵姨娘还跑去找太太,想替她兄弟赵国基谋这个缺儿呢!”
赵国基是赵姨娘亲弟弟,探春亲舅舅,却是个没甚见识的粗人,仗着是赵姨娘的亲兄弟,能在府里混口饭吃已是勉强。
此人要本事没本事,要威望没威望,如何能做管家之位?
探春心想:姨娘真是愈发糊涂了,这是要把脸丢到外面去吗?
只是这话却不能出口,她面上不动声色,只微微蹙了下眉,并未接话。
丰儿何等伶俐,见探春面色不虞,立刻笑着转开话题:
“姑娘请随我来吧,别让二奶奶久等了。”
说罢,她引着探春往王熙凤院里去。
穿过几重院落,还未到王熙凤正房,探春便见一个穿着光鲜、形容俊俏的年轻公子从那边匆匆出来,差点撞上她们。
那人头也不抬,看到她们也不说话,脚步不停地去了。
探春不快,心想外面男子是如何随意混进的,便扫了丰儿一眼。
丰儿知道探春疑惑,扯了扯嘴角,低声道:
“那是东府里的蔷大爷,常来找二奶奶商量事情。”
探春嗯了一声,心中了然,她听说过此人,他与贾蓉素来交好,听说也是个不务正业的主儿。
他这般时候从凤姐院里出来,神色匆忙,也不知所为何事,探春暗暗记下此人,也没多问。
进了屋,只见王熙凤歪在临窗的贵妃榻上,身上搭着条薄毯子,脂粉未施,面色透着几分憔悴,眉宇间笼着挥之不去的倦意。
平儿正俯身在她耳边低语着什么,见探春进来,忙直起身,笑着招呼:
“三姑娘来了。”
王熙凤强打起精神,抬手示意探春坐,脸上挤出笑容:
“三妹妹快坐,才还和老太太说起你,今儿在南安太妃跟前,真是替咱们家长了脸!说话行事,滴水不漏,连太妃都连连点头,拉着你说话。”
“我早就说过,咱们府里的姑娘,论爽利明白、大气周全,三妹妹是头一份!”
探春欠身坐了,谦逊道:
“二嫂子快别夸了,不过是老祖宗和太太教导得好,又有嫂子平时提点,我不过是依礼行事,不敢失了咱们家的体统罢了。”
王熙凤摆摆手,笑容里多了几分真心实意的欣赏:
“你也不必过谦,你的好,我心里有数。”
她话锋一转,脸上又浮现愁容,叹了口气:
“唉,如今这府里啊......外面的事,你琏二哥哥一时半会回不来,只能靠几个管家和族里几个兄弟勉强支应着。”
“可这内里的事......唉,千头万绪!大嫂子(李纨)你是知道的,素来是个菩萨性子,万事不管。”
“旁人嘛......不是糊涂,便是各自打着小算盘,没一个真正能顶用的!”
“三妹妹,你是个能干的,心思又正,嫂子这里,实在是缺个能分忧的臂膀。”
“太太跟前,刚才我也提了提,太太也没意见,你若是得空......就多帮帮嫂子,管管这家可好?”
探春心中猛地一跳,协助管家?
这可是她从未想过,却又隐隐期盼能施展手脚的机会,府中积弊,她看在眼中,忧在心头,常有慨叹。
如今机会竟从天而降。
她强抑住心中翻涌的激动,没有丝毫扭捏推拒,迎着王熙凤的目光,坦然又谦虚应道:
“嫂子既信得过我,又得太太允准,探春自当尽力,替嫂子分忧,只是我年幼识浅,怕做不得什么事,没得耽误嫂子。”
王熙凤脸上笑容真切了许多道:
“爽快,我就知道,三妹妹是个明白人,旁的事你不用担心,我自会慢慢教你。”
她似乎不经意地提起道:
“头一件棘手的事,就是赵姨娘那边,她昨儿又闹到我这里,说是月例银子不够使,她兄弟赵国基一家子也要养活,话里话外想多要一份例钱。”
“这事,三妹妹你瞧着,该如何处置才妥当?”
探春心知这是王熙凤的考校,又事关自己人,断不可徇私。
对于此事,探春想法也直接,该如何就如何,而且就算她同意给姨娘多点银子,也未必能在王熙凤那通过,还不如就此罢了。
且若给赵姨娘开了先例,不知道会被多少婆子仆役唾骂,到时候连想做的事都做不稳。
她微一沉吟,思路清晰,语声朗朗道:
“嫂子,我以为,此事断乎不可!府中上上下下,月例份例皆有定规,祖宗家法在此。
赵姨娘虽是环兄弟生母,但姨娘身份,月例份例早有成例,无因她一己之需便私自添减之理,此例一开,人人效仿,规矩岂非荡然无存?”
“依我浅见,此事规矩二字最为关键,姨娘份例,该多少便是多少,无需增减,若有不服,自有家规祖宗成法可依。”
这一番话,条分缕析,有礼有节,既有原则又不失刚正,将利害关系剖析得明明白白。
王熙凤听得频频点头,脸上笑意越深,待探春说完,抚掌赞道:
“说的极好,三妹妹读了书,比我有见识,日后还多亏着你了。”
“你处事公正,识大体,懂规矩,更有主见魄力!这家里交一些事给你,嫂子我是一百个放心!”
王熙凤顿了顿,为了免除探春顾虑,回护道:
“这事,就按你说的办!明日我便照此吩咐下去,不过对外头,我只会说这都是我的主意,是我想着规矩不能坏。”
“旁人要说,也只会说我,三妹妹新上手,清清白白的名声要紧,不能沾上这些污糟事。”
探春心中一震,知道王熙凤考虑到她的威信和人言,如此替她考虑,主动担下骂名。
她生出感激与敬意,起身,郑重行了一礼:
“嫂子苦心,我记于心,定当竭尽全力,不负嫂子信任,帮助嫂子管好内宅,我若有不对的地方,嫂子该说就说,该批就批。”
王熙凤笑着道这是自然,又让她坐下,闲话了几句家常,状似无意地提起:
“对了,听说你常去宝姑娘那里走动?她如今结交广阔,外头消息灵通得很。”
“咱们终究是骨肉亲戚,如今府里外头事多,还是要互相帮衬着些才好。”
“只是不知她对之前的事是否还记着,她是心里有事的人,有时候我也看不清。”
探春闻言忙笑道:“宝姐姐那里,我也常去,嫂子却是多虑了,她每每提及太太和嫂子,都是赞不绝口,说太太管家严明,嫂子心思缜密,偌大府里管得井井有条,是她要学的好榜样呢。”
王熙凤闻言,才是点头,知道虽然未必如此,但总归没有太多怨言。
她此时也有些后悔,之前没多帮这个表妹一点。
不过事到如今,多说也无益,所幸探春和宝钗关系不错,倒也是好的。
王熙凤该问的,也差不多问完了,只差最后一事,也是她常常放不下的桩风月官司。
牵扯极大,老太太更是日夜忧心。
但这事要问,必须没有旁人。
王熙凤看似漫不经心,目光却锐利扫过平儿,给她一个眼色。
平儿会意,立刻应声道:
“二奶奶,我去厨房看看给姑娘炖的燕窝好了没。”
说罢,转身出去,临出门前,轻声对门口侍立的丰儿和小丫头们道:“都跟我来,别在这儿扰了奶奶和姑娘说话。”
顷刻间,屋里只剩下王熙凤和探春二人,走廊也没有旁人,气氛莫名地沉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