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熙凤笑容落在探春眼中,带着几分探究,缓道:
“三妹妹,有一事,嫂子想问你。”
“林妹妹她一直在扬州住着,她走前属你跟她关系最好,蜜里调油那般,如今怕也是常通信的。”
“她之前可有跟你提过外头的事儿?一些你们姑娘家的心事,关系到我们府上的,有没有什么可以跟嫂子说道说道?
比如提到什么人?什么事?”
“嫂子也是关心我那可怜的妹妹,想着也帮助二爷,好好照顾她一番,家中老太太,太太,也都关心着她呢,希望她早日回来。”
王熙凤打量着探春,目光中带着笑意,全然没有往日的泼辣,好像只剩下姐姐的慈爱。
但探春心头却警铃微作,虽说不清楚二嫂子意思,但也觉得不对,好像话里有话。
探春极其聪明,知道不懂的时候,就装糊涂,此时面上丝毫不显,只露出茫然道:
“嫂子这话,我听不大明白,我和姐姐都是闺中女儿,能说些什么。”
“且姐姐昔日不过是叙些家常,说说针线女红,园中花木,或是看了什么书,得了什么好玩意儿。”
“近来只来过一封信,说的是扬州风物,他人他事从不曾在信里提过半句,林姐姐最是守礼,断不会跟我说这些外方怪谈。”
王熙凤盯着探春的眼睛看了片刻,见她眼神清澈坦荡,不似作伪,脸上的探究之色慢慢淡去,复又换上那惯常的爽利笑容道:
“原来如此,那就好了,你们都是守礼的好姑娘,自然无事。”
王熙凤不再谈及闲杂,转而说起府里明日要议的几件琐事。
又聊了几句,王熙凤亲自将探春送到门口,笑道:
“今儿晚了,三妹妹回去好生歇息,明儿你用过早饭就来我这儿,咱们一起把这几桩事议定了。”
平儿和丰儿已候在门外,之前早就知道探春这次的好消息,忙笑着向探春道喜:
“恭喜三姑娘,往后可得辛苦姑娘了!”
探春含笑应了,平儿却又凑到王熙凤耳边,低语了两句。
王熙凤点点头,眼神微动,道:就这么办吧,你去安排。”
探春不知她们打的什么哑谜,只当是府中俗务,便告辞离去。
路过赵姨娘屋子,探春驻足凝望,犹豫片刻,终究摇头叹息,转身而去。
而此时贾环正好出门,看到探春背景,见她路过院门,居然还视而不见,心中呸了一声。
他回屋便向赵姨娘说起探春路过家门而不入,果真是拿起了大,不把亲娘放在眼里。
赵姨娘闻言,自是勃然大怒,私下里天呀地呀叫了起来,牢骚满腹,不消细说。
......
探春随后回到居所,却见袭人来了,正与侍书低声交谈,桌上还摆放着精致小盒和锦袋,还有一碟她最喜欢的松瓤鹅油卷。
见探春进来,袭人起身而笑,上前福了一福道:
“三姑娘回来了,我们二爷唤我来倒一声歉。”
“你也知道我们二爷脾气,最是敬惜姑娘们的,平常生气都不敢生气,哪里会存心顶撞,今日是他一时糊涂了。”
“等二爷回去后,左思右想,觉得之前冒犯姑娘,心里着实过意不去,便嘱咐我来了,姑娘千万担待些。”
袭人说罢,又笑道:“前番侍书说的事,我也跟二爷说了,二爷说那有什么,忙让我送来上好的徽墨宣纸,时新果品,拿给姑娘用玩。”
“二爷还说,姑娘是他嫡亲的妹子,打断骨头连着筋,日后姑娘凡有什么事,只管跟他说,只求姑娘别生气了。”
探春看着那些东西,心中了然,情绪复杂难言。
宝玉在府里,之前最好的便是林姐姐,宝姐姐,还有她,他跟二姐姐,四妹妹来往其实不多。
薛林二位姐姐如今不在这里,倒只有自己还跟他说些话。
他肯定顾及于此,怕再和林姐姐一般惹出大事,又自觉理亏,便想借着送东西缓和关系。
若是一年前,探春说不定还会感动莫名,只觉这哥哥赤诚可亲。
但如今经历的事多了,心态日渐通透,探春已无多少波澜,只觉啼笑皆非,这二哥不像哥哥,倒像弟弟,心中只想着姐妹嬉戏,却不想读书进学。
探春还是顾及兄妹亲情,忍不住规劝几句,正色对袭人道:
“袭人姐姐替我多谢二哥哥好意,只是这些东西,我如今都尽够用,实在不敢当。”
“还是烦请姐姐带回去吧,也请姐姐转告二哥哥,他的心意我领了,但眼下最要紧的,是把心思多放在读书进学上。”
说罢,探春轻轻挥手,侍书便把东西拿起来,要还给袭人。
袭人脸上的笑容僵了僵,还想再劝:“姑娘,这......”
探春又打断她,肃然而响亮道:
“你也是最明白事理的人,倒可以想想,二哥哥这般年纪,若能把用在姐妹身上消遣、制胭脂膏子的心思,分出哪怕一二分在正经学问上,老爷、太太该有多欣慰?”
“如此一来,我们这些做姐妹的,面上也才有光,姐姐这等屋里人,日后也有好处,你是明白人,心里自然清楚。”
这话说得极恳切,既点明了宝玉的不务正业,又给了袭人台阶,暗示她这贴身大丫鬟要担负起责任。
袭人被说得脸上微红,忙讪讪道:
“姑娘教训的是,我何尝不日夜劝着?只是二爷那性子,姑娘也知道,劝是劝不动的。”
“若姑娘得空,还望多在二爷跟前劝劝,姑娘的话,二爷或许还听得进一二分去。”
探春不置可否,没有说话。
袭人见状无奈,只得示意侍书帮忙收拾桌上的东西,不过临走前,她犹豫了下,凑近探春,声音极低,尴尬恳求道:
“还有一事禀告姑娘,我家二爷悄悄吩咐我,说他之前托姑娘办件事,姑娘心里有数。”
“这事我却不知道,但二爷说姑娘定然知道,它关系到二爷心里烦恼,望三姑娘千万成全。”
说完,也不等探春回应,袭人匆匆行了个礼,带着收拾好的东西告退。
袭人所说的事,探春自然知道,也懒得理会,而看着宝玉送的点心和文房,却也真是惦记自己,心中不禁又怜又恼。
男儿家若是真想怜香惜玉,何不做番事业?若是不愿读书,那就练武,好歹有分本事。
若是文不成武不就,那就学琏二哥通些事务,这样也能为人遮风挡雨。
何苦偌大的人还像孩子般,一年大二年小,让人觉得滑稽可怜。
不过探春今日倒也泛起对黛玉的惦念,想起两人已然旬月没见,之前闺房夜谈,仿佛还在昨日。
探春想给这位密友写封信,无关风月,只道平安。
信中细述府中琐事,关切黛玉在扬州境况,说些读书习字的感悟。
唯独对那位心心念念、托人带话的宝二爷,只字未提。
......
袭人回到宝玉院落,见他桌上虽然摆满了书,眼神却怔怔发呆。
“二爷,我来了。”
宝玉闻声转过头,眼中先带期待,又见袭人神色和她手上东西,忙道:
“三妹妹没收?”
袭人小心翼翼回禀道:
“三姑娘说东西都尽够,实不敢当,心意领了。”
“她劝二爷把心思多放在读书进学上才是正经,瞧着三姑娘的神色,倒也不悲不喜,不知道她的意思。”
“不过三姑娘这话倒是明白的。”
宝玉发呆看着袭人,沉默片刻,才叹道:
“罢了,我这个妹妹如今心思大,主意也正,竟真跟我生分了。”
“她既不愿,难道我还强逼她不成?总归是自家姊妹,今日也是我一时情急,话说重了,对不住她,往后少去烦她便是,各自清净些罢。”
宝玉心想自己素来最宠这个亲妹妹,有好东西除了林妹妹,便是想着她,但她如今却是如此,先用话刺自己,还不收自己东西,满嘴都是要自己读书做学问。
这让痴儿心中叹息,觉得自己一腔清白高洁,却无几人可懂。
袭人见他如此颓唐,担心这爷痴性发作,正想温言劝慰几句,忽听得外间脚步声轻快,珠帘一响,却是麝月笑盈盈地走了进来。
与袭人不同,她脸上却带着几分邀功的得意。
“二爷成了!我磨了二姑娘好一阵子,她起初也是怕麻烦,推说写字慢,又怕写不好。”
“我便说,不过是问候几句家常话,说说府里情形,林姑娘孤身在扬州,见了信只有欢喜的。”
“又说是二爷您日夜悬心,二姑娘心最软,终究是应下了,已然写好,我还带了过来,我不认识字,二爷看看。”
麝月说着,将信笺递到宝玉眼前。
宝玉脸上的阴霾瞬间一扫而空,仿佛枯木逢春,猛地坐直身子,接过此信,对着灯看了几遍,眼中尽是欢喜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