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玉心中虽不知父亲唤自己所为何事,却隐隐生出一丝不祥之感。
她素性坚韧,暗自思忖:既来之,则安之,若父亲当真问起自己与瑞大哥之情分,自己便也就实说了,总归此生心有所属,无所畏惧。
这般想着,她渐趋镇定,吩咐紫鹃在前引路,穿过庭堂回廊,移步至林如海的书房。
林如海正临窗品茗,似在凝思,见黛玉进来,面上勉强挤出几分笑意,抬手示意她走近。
待黛玉站定,他才转头对紫鹃说道:
“紫鹃,你先退下吧,我与姑娘有些体己话要说,莫让旁人来打扰。”
紫鹃微微一怔,赶忙应了声是,就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偌大的书房内,瞬间只剩下父女二人。
林如海看向黛玉,先温言问道:
“黛玉,前些日子受了惊吓,这十日调养下来,感觉如何?我吩咐厨房每日给你炖安神的茯苓霜,身子可有好转?”
黛玉忙屈膝福了一福,轻声说道:
“多谢父亲挂怀,女儿已好多了,劳烦父亲这般费心。”
林如海点点头,示意她在身旁坐下,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沉默片刻,方才肃然道:
“前些日子扬州局势纷乱,我本打算送你回神京,你却不愿,我便修书给你外祖母,暂且拖延了此事。”
“如今,你外祖母又来信催促,你琏二哥哥也屡屡念叨,说他在扬州无所事事,却又迟迟不得归,就想带你一同回去。”
“你且收拾收拾,随他回神京吧。”
“有你外祖母照料,我也能安心些。你年纪尚小,这边的事务,为父还应付得来。”
黛玉听闻又要自己回神京,心中微愣,却也早定下了主意。
她自是不愿回去的,虽说神京的外祖母待她不薄,可那儿府中宅门里尽是烦心事,她已受过好几回惊吓。
况且在扬州,父亲在此,瑞大哥也在,她还想着多帮瑞大哥做些事,自然不肯离去。
黛玉轻声曼语道:
“爹爹身子初愈,女儿离家日久,未能承欢膝下,略尽孝道,便疼玉儿这一遭儿,容我再多侍奉些时日罢。”
说罢,语气中不自觉带上了几分撒娇之意,倒也不全是刻意为之,毕竟是亲生父亲在此,嫡亲的血脉相连,难免流露出孺慕之情。
林如海并未直接回应,只是静静地凝视着她,忽然问道:
“黛玉,你可是真心不愿回神京?”
黛玉忙不迭说道:“女儿自然是不愿回去。”
林如海长叹一声,手指轻轻摩挲着茶杯,思索片刻,终究还是说道:
“有件事,我早想跟你说了,只是你刚从贼人手中将我救回,我怕这话出口,扰了你心境,便一直隐忍未言,今日看来,却是不说不行了。”
黛玉微微一怔,玉眸打量着林如海,心中大致猜到父亲要说何事,虽然早有准备,却没想到来的这么快。
果然,林如海继而说道:
“前几日,李姨娘跟我说,她瞧见你与贾瑞私下相会,二人一前一后从晴雯房中出来,神态亲昵,有些难以尽数之处。”
“后来,我让雪雁她娘去问雪雁,雪雁熬不住,就说了自淮安起,你们便多次私下相会。”
“我想问,你们俩可是有了私情?”
林如海这番话,却把黛玉惊得花容失色。
她本以为父亲至多知晓些许蛛丝马迹,却没料到李姨娘竟亲眼目睹她与瑞大哥在晴雯屋内的情形,更没想到雪雁说了出去。
这雪雁平日话不多,也跟了她好些年,黛玉虽说遇事多与紫鹃商议,但对雪雁也不薄,却没成想这丫头在此事上竟没能忍住。
黛玉暗自叹息,心想也是,瓜田李下,这般事情终究是难以隐瞒。
此时她脸色泛白,心中乱成一团,紧紧咬着嘴唇,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林如海见黛玉如此神情,便知此事不假。
他长叹一声,语气中却并无半分斥责,只是透着几分复杂的怅然。
若是其他家族,遇到家中未婚女子居然有这等事,恐怕此事已然不知是如何训斥了。
但如海却并未指责黛玉,而是念及她幼年丧母,自己这些年又疏于教导,心中愧疚万分,不忍苛责,只是轻轻牵过她的手,温言道:
“先前你与那贾瑞之事,为父便不再追究,只是日后,切莫再与他往来。”
“李姨娘和雪雁那边,我已叮嘱过,谁敢多嘴,定不轻饶,定会护你清誉周全。”
黛玉却是满脑刹那间混乱,怔怔地望着父亲,一时语塞。
林如海见她不语,只当她已有悔悟之意,又念及女儿素来知书达理,有些话终究还是说透为好,便继续说道:
“你可知我为何不许你与贾瑞往来?平心而论,这后生确有才华,二十出头便得圣上赏识,雄心魄力、眼界才情,皆是上乘。”
“若论同僚,我倒欣赏他,若论晚辈,我也愿意提携他。但要说与他家结为秦晋之好,我却万万不敢应允。”
“你自幼诵读经史,看过古今成败兴衰之事,应当明白,自古有才气、有眼界,欲为圣朝除弊之人,难道还少?
如前唐裴度、前宋王安石、前明杨廷和,哪一个不是天赋异禀?
可到头来,大多遭人嫉妒,屡受挫折,一生坎坷。
何况贾瑞出身旁支,根基浅薄,宁荣二府本就不喜他,如今虽蒙圣上眷顾,可圣心难测,今日能用,明日却未必。他若仕途受挫,你岂不要受牵连?”
林如海想到这里,心中感叹,语重心长地说道:
“我不求东床佳婿有多大的功名富贵,但求家世清白,是个本分读书的举业种子,能护你一世周全喜乐,足矣。
贾瑞其人,越是出色,我心下越是难安。此等锋芒毕露之人,前程变数甚大,你叫我如何放心?”
黛玉听得心头一震,她原以为父亲会欣赏贾瑞的才华人品,却没料到父亲的顾虑竟在此处。
家世门第,她向来不放在心上,可父亲这番话,字字句句都落在安稳二字上,让她一时不知如何反驳。
若是寻常闺阁女子,听闻父亲这般言语,不是吓得花容失色,恐怕早已默然应许,觉得父亲所言极是。
但黛玉并非寻常之人,更何况她与瑞大哥历经诸多波折,又在静慈庵前定下三世之约。
黛玉虽明白父亲的顾虑,此时却不肯妥协,轻吐兰音,定如磐石道:
“父亲一番好意,女儿尽皆明白,只是女儿却觉得事情未必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