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薛姑娘久候了,杂家宫里有些杂务,耽搁了。”
宝钗连忙放下茶盏,起身福了一礼:
“夏公公言重了,能为公公效力是宝钗的福分,等多久都不碍事,公公为国操劳,实乃我辈楷模。”
一番得体的寒暄后,宾主重新落座。
夏守忠呷了口茶,直奔主题,笑容更甚道:
“薛姑娘,天大的喜讯,贾瑞兄弟没事了,非但没事,还立下了大功勋!此刻正在扬州,圣眷隆重,风光无两呢!”
“他......”
夏守忠简单说了下此事来龙去脉。
宝钗清亮的眼眸骤然睁大,心中惊喜万分,白日她都在忙家中俗务,无暇在外交谈,自然不知贾瑞的好事。
他果然不是轻易有事之人,如此便是太好了。
但宝钗到底是宝钗,那失态的惊喜只出现了极短一瞬,旋即被平静所取代,再抬首时,已是那副温婉从容的模样,笑道:
“天佑忠良,瑞大爷吉人自有天相,不负陛下厚望,实乃社稷之福,谢公公告知佳音,更要多谢夏先生与公公之前的鼎力回护之德。”
“都是圣天子在上,吉星高照罢了。”
夏守忠笑着摆手,越发佩服道:
“你的才干,陛下也是多次赞誉的,这北疆鞑靼汗王将要进京谈盟约、开互市一事,陛下钦点由忠顺亲王总领,你薛家要鼎力配合。”
宝钗立刻接道:“公公放心,小女已将......”
夏守忠却笑着摆手制止她继续汇报公务的细节,说道:
“薛姑娘办事,杂家是放一百个心的,这事我知道了,今天寻你来,倒也是想问件私事。”
宝钗心中微微诧异,脸上却不显,依旧保持着温婉得体的浅笑,应道:
“公公请讲,小女洗耳恭听。”
夏守忠目光扫了一眼侍立在门口的随从和夏家的丫鬟仆役,那些人立刻心领神会,无声无息地退了出去,还轻轻带上了静室的雕花门扉。
室内只余檀香缭绕和两人的呼吸声,气氛瞬间变得不同寻常的微妙。
宝钗端坐椅上,心头掠过一丝莫名的预感,但神态依旧沉静如水,只是纤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捏紧了手帕一角。
夏守忠清了清嗓子,看着眼前这个冰雪聪明的少女,忽然语出惊人:
“薛姑娘正值妙龄,才华卓绝,姿容端丽,又立下筹粮大功,杂家多次在御前替你陈言功劳,陛下闻之亦是龙颜大悦,有意赐你一门顶好的亲事。”
此话犹如平地惊雷,薛宝钗饶是心性沉稳,也是方二八的少女,骤闻皇帝居然要干涉自己终身大事,也觉得轰的一声,心中撼动慌乱起来。
她大致猜得出这人是谁,但也怕却是旁人,毕竟天子口谕,不可轻易更改,却也会决定自己一生。
夏守忠此时继续道:
“这段时日,薛姑娘为了那贾瑞一家奔走,上下打点,前后周全,耗费了多少心力?若非情根深种,一往情深,你一个金尊玉贵的大姑娘,何至于斯?”
“说起来,你本就是那贾瑞贾天祥举荐给陛下的人才,相识于微时,你哥哥薛蟠那案子,他更是不遗余力,从中斡旋出力甚多。”
“杂家还听说啊,你哥哥曾经对贾瑞不喜,你为了那贾瑞,与你兄长几番争执,若非情意,何必如此?那贾瑞倒是有情有义的人,你哥哥遇了事,他却出力周旋,你大概也是因此更加感谢他。”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天经地义!你二人郎才女貌,家世......也甚是匹配,”
夏守忠稍顿了一下,想到薛蟠获罪这个巨大瑕疵,又道:
“况且一个是陛下简拔重用的栋梁,一个是为陛下分忧解难的能人,皆是简在帝心,既有情愫在前,何苦再相互为难?是怕无人做主?抑或是你考虑到令兄之事,心中有顾虑?”
“无妨!薛姑娘,只要你有此心,只要你肯点头应允,这做主的中人,杂家来当!我这叔父,便可做你的长辈!”
“也莫怕那贾天祥顾虑你兄长那点事,有杂家为你们做主,天大的难事也不是难事!”
这番话说完,静室里陷入一片诡异的寂静。
夏守忠算是极有诚意,也考虑到薛蟠这个宝钗心中最大的刺,给予了全方位的保障,毕竟他是内宫大太监,有他做主,薛蟠一事也不算什么。
宝钗此时脑中嗡嗡作响,情绪极其复杂难言。
先是喜悦,贾瑞本就是滔滔奇绝之人,从文德街初见时,那个略显落魄却眼神清亮、不卑不亢的青年,到如今意气风发、能得圣眷、让强敌灰飞烟灭的才俊。
宝钗承认,自己对贾瑞的好感是切切实实、与日俱增的。
她本就是好强且慕强之人,贾瑞的胆识气魄,他的才略担当,他的待人接物,都令她由衷欣赏,甚至心生敬慕。
然而紧随其后的,也有怅惘与茫然。
宝钗心想自己一旦成为贾瑞之妻,就意味着生活改易,许多抱负,要顾虑到贾瑞想法,难以施展,嫁为人妇后,必须相夫教子,侍奉公婆,管理内宅。
女子侍奉柔顺夫君,本就是天经地义之事,瑞大爷还会允许她像今日这般,谋划要事,施展才能吗?还是会觉得自己过于抛头露面,非女子该为之事?
不过这点心思,随后又被压了下去,宝钗心想,女子总归有这阴阳结合的一日,而环顾京华,那些簪缨世家的贵胄子弟,要么是浪荡子弟,要么就是贾宝玉那般只识风花雪月、不通庶务经济的痴顽之辈。
要说性情相投,才能匹配,有互相欣赏的情意,除了贾瑞,竟找不出第二人选,总不能去迎合姨妈王夫人的“金玉良缘”,想到宝玉那永远长不大的样子,宝钗心里就冷了一截。
贾瑞虽出身寒微,却是白手起家,根基自为,且他家中父母早亡,有无兄弟姊妹,只有祖父母在堂,内宅格局较为简单,没有妯娌争锋,也没有婆婆掣肘。
那对老夫妇宝钗早已见过多次,对她也是喜爱非常。
而且贾瑞如今崭露头角,正得圣眷,未来前程不可限量。
反观自己,虽有才器,总归是一介女子,父亲早亡,兄长薛蟠不仅没能支撑门楣,反而犯下大罪被流放辽东。
若不抓住眼下这个天赐良机,未来又能如何,难道还要挑挑拣拣,最后可能落得个高不成低不就的下场?
这几重念头在宝钗心中交锋,喜悦、怅惘、清醒、庆幸,最终沉淀下来。
她的心绪渐渐平息,少女的羞赧依旧存在,但那抹矜持背后,却是世家女权衡利弊做出的决断。
薛宝钗站起身,对夏守忠深深一福,声音不大,却清晰道:
“公公厚爱,小女子心领神会,此事全凭公公做主,有劳公公费心周全了。”
这话里,感激是真,默认此事、将终身托付之意更是表达得含蓄而明白。
夏守忠看着她这副欲语还休、默认许可的小女儿情态,心中畅快至极,仿佛自己也成就了一桩天大美事,心道:他们日后成了亲,当然得念着我这大媒人的好,自己这步棋,的确走得妙啊!
“薛姑娘深明大义,果然不负陛下期许!”
夏守忠抚掌大笑道:
“你且放宽心,杂家既然应承下来,这事必办得圆圆满满,贾天祥那小子,指不定乐成什么样。”
“待他回京,佳期不远矣!”
他又忍不住打趣了几句“佳偶天成”、“郎才女貌”的话,才心满意足地端茶送客。
宝钗脸上红霞未退,强作镇定地辞别了夏守忠。
一直候在外院的夏启坤很快也知道了消息,送宝钗出府时,夏先生也是笑道:
“贺喜薛姑娘,贾公子是难得的人才,姑娘更是万里挑一的人品,这下真是珠联璧合,呵呵,等到以后小两口有了麟儿,老夫我这贺礼啊,必定提前备下。”
这话说得更直白露骨了些,宝钗只觉得脸上又一阵发烫,罕见地露出了几分小女儿的羞涩,含糊应了一句“夏先生取笑了”,便匆匆上离去。
车轮碾着神京熟悉的青石板路,宝钗心绪仍如潮水般翻腾不息。
方才在夏府强装的镇定彻底卸下,千头万绪再次涌上心头。那“待他回京,佳期不远”几个字,不停地在耳边回响。
回到薛府,她定了定神,寻到了母亲薛姨妈和贴身丫鬟莺儿。
二人见宝钗脸色异样,心中有些着急,却不料宝钗突然道:
“母亲,莺儿,方才夏公公召见我,说了关于我的亲事。”
“啊?”薛姨妈一惊,莺儿更是圆睁着一双杏眼道:
“姑娘,夏公公提了谁?难道是......”
宝钗点点头,低声道:
“是瑞大爷,他却无事,在扬州......”
“夏公公说,是陛下的意思,待瑞大爷扬州办差回来,就要赐婚。”
莺儿听到此话,惊喜得拍起了手,脸蛋兴奋得通红道:“瑞大爷却是好的,与姑娘简直是天上地下再难找的一对,姑娘这下可算得偿所愿了。”
薛姨妈也是又惊又喜,若是半年前,贾瑞肯定不在她眼下,但如今却是时移世易,大不相同。
她感慨道:“那孩子.确实不俗,这段日子你为他奔走,我就......”
她话说到一半,脸上的喜色褪去几分,想到什么,换上了愁容道:
“可是你姨妈那边,当初可是跟我露过口风的,说你和宝玉的金玉良缘。”
宝钗此刻心态已然不同,那些原本如同枷锁般的金玉良缘之说,在圣意面前,在对自己未来的决断之后,显得如此无力。
她嘴角微微一翘,轻松道:
“母亲多虑了。圣上赐婚,金口玉言,我薛家如今也是单门独户,并不依附荣国府过活,姨妈便是有万般心意,于理于法,又能如何?”
薛姨妈怔了怔,也慢慢回过味来,皇家赐婚,哪个敢抗旨,王夫人再不满,还能大过天去?
她松了一大口气,点头道:
“圣意难违,那我明日便去代儒太爷和老夫人府上拜望,按理,他们是我的长辈,以后两家便是一家了。”
薛宝钗此事已恢复了平日的从容娴雅,微笑着摇摇头:
“母亲,登门道贺尚早,瑞大爷如今还在扬州为国效命,旨意也需等他凯旋才下。”
“此刻去,言以何名?只显得我们急不可耐。”
她略一思忖,眼神清澈道:
“依我看,明日上午,母亲带上些名贵的药材、养身的补品过去问候太爷老夫人安康便是。”
“太爷喜好古籍孤本,若能寻一、二善本更好;老夫人素喜精细可口的糕点,也爱那些精巧细致的绣活儿样子,这些我府里应当都有,选好的送去。”
“只说是近日见风紧天寒,感念二老对我薛家多有照拂,聊表晚辈心意,言语间,切莫提及今日夏公公所言。”
莺儿在一旁听着,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歪着头看宝钗打趣道:
“姑娘倒是对太爷和老夫人的喜好记得真真的,连老夫人喜欢什么样的点心和绣活都门儿清,姑娘这是早就中意了。”
宝钗此时也难得痴然一笑,伸出纤纤玉指,带着少女的娇嗔作势要去拧莺儿的嘴:
“你这小蹄子,越来越没规矩了,我当初不过是觉得太爷清正,老夫人慈爱,自然要尽晚辈礼数,多问几句罢了,哪里就想到别处去了?”
这便是宝钗的性格,多留心,多留意,功夫在平时,至于有没有,她却也不着急,该是自己的,总归是自己的。
......
二日后,朝廷钦差已秘密南下,神京,北静王府,暗流汹涌。
北静王水溶居于书房之内,手中虽拿着一册书,却也没有细看,不知在想什么。
新婚不久,来自江南甄家的北静王妃,细心走来,给北静王披上避寒外套,低声问道:
“王爷,宁国府的贾珍已经来了许久,你还是不见他吗?”
北静王听到贾珍的名字,脸上露出几分厌恶,摇头道:“他这人自作自受,好好的东府基业,被他败坏成这样,事到如今,却还想来找我为他求情,我不愿见他,让他回去罢。”
王妃苦笑道:“这人却是惫懒,我早就让人跟他说王爷今日不见客,但他却赖在门房不肯走,始终纠缠不休,实在不知进退。”
北静王冷道:“他已经是有福了,圣上只是拿下他的儿子,却没有把他拿下,恐怕还是念及前朝局势,暂时不愿意大动干戈。
他要是聪明,这些时日安分守己,或者主动上表请罪,或许还能保住祖宗留下的勋位。否则再过些时日,还是这般张扬跋扈,那就是跟治国公一脉一般,只会落了个抄家夺爵局面。”
此话让北静王妃沉默不语,她自然知道朝堂斗争险恶,只是这些话,她身为女子却不应该多提建议,免得惹人厌烦。
随后北静王想到什么,又皱眉道:“昨日老太妃生日,老太妃是你家老人,我进宫贺寿,却遇到了戴权戴公公,他神神秘秘说,陛下近日恐要在江南有动作,但详情如何,他却也难以说尽,现在厂卫之人,多是陛下心腹,再难像之前那般掌握局势。”
“你给你叔父修书一封,让他千万小心谨慎,以免引火烧身,反而牵连全族。”
王妃忙恭敬应道:“妾身这便去写,不敢让王爷忧心。”
待到王妃走后,北静王站在雕花楠木窗口,打量着屋外沉沉暮色,心中杀机凛然,萌生许多不臣念头。
他父祖几辈功高,甚至有救驾之功,所以即使他水家北静王一系,也成为四王八公中,唯一得以保留王爵的勋贵。
可惜这些功高,却依旧改变不了他们被建新帝猜忌的现实,水溶即使现在做出一副醉心文脉,不问世事的模样,也得不到建新帝的包容。
他家在军中和官场好几个党羽朋友都被皇帝减除,这让水溶极为不满,却也无可奈何。
一个大胆的念头陡然在他脑中生成:
“这张家皇帝既然容不下我,那我也未必非要做这忠臣孝子,昔日我等能够辅佐你张家取代朱家,未必今日不能辅佐他人取代你张家。”
“只要青山尚在,未来便大有可为,水家几十年经营,皇帝也不会轻易动得,必要之时,这便是一笔可以用来左右局势的产业。”
......
神京纷乱,局势陡变,旧局将破,新局未成。
扬州此时却显得极为平静,已经回到府上十天的林黛玉,却独坐屋内,指尖轻抚那总算做好的扇套——
青碧竹叶,针脚细密,朱砂点染,并蒂红豆,恰似她心头化不开的缠绵。
自静慈庵定情后,黛玉被恰好赶到林如海接回府上,一番关心追问,自然是免不了的,黛玉便按贾瑞的吩咐,就说自己一路昏迷,不知如何。
林如海倒也没奇怪,只是次日便委婉说自己身体好转了不少,言扬州还有许多要事需办,贾瑞还是搬出自己府上为好。
贾瑞倒也没停留,便离开了林府,暂且住在扬州给他安排的钦差官邸,这几日也不知道干什么去了,也没有消息传来。
黛玉心中却是朝思夜想,但困于深宅,难见情郎一面,无可奈何下,只能一边把之前的盐政草案修改定稿,一边熬尽灯花,重续断线,将羞怯与相思皆缝进扇套方寸之间。
当晨光漫过茜纱窗,扇套终于大功告成之际,忽见紫鹃掀帘急入:
“老爷请姑娘速至书房,说是事情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