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钗忙眼疾手快扶住她,还未说话,一旁的莺儿便口快道:
“侍书带着三姑娘口信来了,我说姑娘在外,今天多有不便,让她先回去,但侍书说一定要等着姑娘,连夫人传送的点心都没吃一口。”
如今薛姨妈除了内宅的一些琐事,基本上不再管外面应酬,又猜的出来探春找宝钗或许有事,便也没多问,径直休息去了,让侍书自自在在跟宝钗说话。
宝钗扫了侍书一眼,大致便猜出来她的来意,更知道探春的心思,于是问道:
“你来可是为瑞大爷的事?”
侍书眼圈更红,忙简要说起贾瑞的事,又急声道:
“瑞大爷下落不明、生死未卜,我们姑娘受过瑞大爷恩惠,最是重情义不过,如今心里十分着急,便求宝姑娘设法打听打听瑞大爷的消息。
不拘好歹,哪怕有个确信儿也好过这般悬心吊胆!”
宝钗心中了然,那殿内强行压下的惊涛此刻又泛起涟漪。
她何尝不在意此事呢?只是有许多不得已罢了。
只是却没想到,探丫头对瑞大爷如此关切,到了有些超出了一般兄妹之情——且他们本身就不是正经兄妹,那宝玉才是她正经哥哥呢。
宝钗心中多思,但面上依旧沉稳如深潭,只温言道:
“瑞大爷之事,我亦有所闻,你不必过于忧心,探春妹妹那边更要紧,你回去好生劝慰她,万不可愁坏了身子。”
“大爷于我有知遇之恩,他的安危,我岂能袖手?此事我会放在心上,动用江南薛家老人,不惜代价,也定要探得他下落消息,若有音信,必当第一时间告知探春妹妹。”
“你们府里如今多事之秋,诸事更需警醒些,好生服侍探春妹妹,莫让她思虑太过,得了闲空,便请她过府来坐坐,我们姐妹一处说话解闷也好。”
“莺儿,侍书辛苦来这走一遭,你备一把钱给她,感谢她对三妹妹的照顾。”
莺儿闻言忙抓了一把钱,交给侍书,算是意思。
侍书愈发感动,推辞不过,便收了钱,忙说定当看顾好姑娘,让她宽心,随后千恩万谢,步履轻快离去。
一天辛劳总算结束,方才在帝后下的应对如流,与侍书对话的沉稳安抚,此刻都化作沉重的倦意压在心头。
宝钗缓缓闭上眼,背脊倚向长椅。
莺儿忙过去轻轻按揉宝钗的太阳穴,又低声道:
“姑娘今日得了大造化,得以进宫,应当高兴才是。”
“这瑞大爷本事不凡,我看未必有事,说不得只是传出的流言,姑娘倒可宽心。”
宝钗闻言却叹了口气,只是淡笑着没说它话,又道:“我不在时,今日可有别的事,若没别的事,你便替我卸妆吧,然后备点热茶。”
“我还要去书房写些东西。”
莺儿闻言便忙道:“倒没有别的事,只是收到两份拜帖。
一张是辽东指挥佥事吴将爷,说明日家中小辈要来拜望夫人。
夫人也说吴家曾经跟老爷有旧,既是他们好意前来,倒不可慢待。
另一张却来是兵部侍郎侯恂大人家中管事,奉侯侍郎之命,两日后是他夫人四十寿宴,请夫人与姑娘来府中参加家宴。”
听到兵部侍郎邀请,宝钗微微皱眉,便说道:“母亲怎么说,我不记得我们二家曾经有旧。”
莺儿也是摇头道:“夫人也说只是昔年王家老爷子在世时,跟侯大人父亲有来往,但毕竟侯大人是读书相公,总归非一路人,老爷在世时,从不曾有交情。
不过夫人说,这位侯大人是朝中顶顶有分量的人,是否赴宴,夫人听姑娘。”
宝钗思考片刻,还是摇头道:“既然如此,那我明日派人送重礼给侯大人即可。
毕竟无甚来往,赴宴总归不妥,且侯大人身份特殊,我如今又深受皇恩,不方便之处极多,还是罢了。”
莺儿闻言,便点头称好,说会交给管家薛义大伯处理。
随后莺儿给宝钗卸下装饰,抹去脂粉,露出她清水芙蓉一般女儿面容。
但宝钗却了无睡意,只是独自坐于书房中,莺儿在外悄悄地坐在灯下的矮凳上,拈起五彩丝线,开始打络子、编花篮子。
她猜测姑娘此刻心情不好,便想着编个花篮,放在书案上点缀,好让宝钗写东西时少些烦闷。
......
万籁俱寂下,许多刻意压制的情绪,便会喷涌而出。
此时贾瑞又浮现在宝钗心头,眼前不由闪过他举荐自己时略带期盼的眼神,在军需转运时来往文书中的果决指令。
甚至收到她汇报神京军需转运成绩后,那封字迹刚劲、语气罕见的快慰回信......
还有那份关于香水的秘方,她已经着手去准备相关布局了。
薛家的事业可谓蒸蒸日上,她宝钗家业的青云抱负,也在逐步实现,甚至连哥哥薛蟠的事,都会有新的转机、
而这一切的基点,便是贾瑞为她布置的那个联络三方之局。
没有他,纵使她宝钗有好风借力的志向,何来这报效朝廷、直达天听的平台?
纵使薛家有些根基,在神京这虎踞龙盘之地,她薛宝钗一个商家女,又如何能这般快就站稳脚跟,甚至搏得圣眷?
他是桥,是梯,是将西府的窠臼中一把拉起,让她得以施展胸中丘壑的那个人。
惊雷炸响后的剧痛与寒意,此刻才真正吞噬上来,宝钗攥紧了袖中的手,指甲嵌紧掌心,用皮肉的刺痛来抵御心头的翻搅。
她的难受,不是黛玉那种焚心蚀骨的情泪,也不是探春那般忧愤填膺的急切,而是一种更深沉的悲凉。
傲视苍穹的雄鹰,却失去了可攀借的云霄!
在无人的书房处,宝钗闭上了如水杏花的双眼。
不过,这点失神与痛楚,也只是刹那闪过。
宝钗复睁开双眸,毫不犹豫地用指尖抹去腮边落一滴冰凉,眼中再无半分犹疑。
悲悲切切,于事何补?天塌了,也得自己扛着。
哥哥当初犯下那么大的事情,她都扛过来了,何况现在。
对于瑞大爷,宝钗打定主意,竭尽所能,尽力相助,如果实在无用,也要对得住他的情义。
此时宝钗立刻铺开素笺,运笔如飞,连续写下数封密信,笔走龙蛇,字字清晰,送与江南薛家商行及留守金陵的老人
动用旧部,不惜代价,让他们打探清楚瑞大爷在扬州下落,其中所需所有费用,皆从宝钗名下私账支取。
写完此事,宝钗毫不停顿,又写下第二部分内容。
让各地掌柜将昔年父亲薛公经办蒙边商路时留下的所有账册、札记、风物图志、重要人物关系及当年通蒙语、晓商情的老管事名单,尽数封存,火速运抵京城。
放下笔,宝钗才略感一丝疲惫,但心中却坦然许多,她没有太多时间悲春伤秋,而是要迅速投入新的局面纷扰之中。
至于瑞大爷曾经送的香露秘方,宝钗心中已有计较。
若他真有不测,这方子所产之利,便尽数归于代儒老爷子一家,以报他栽培庇护之恩。
......
翌日上午,旧国公府朱漆大门缓缓开启,两名服侍华丽的男子先后而入。
为首步伐急躁,眉宇间拧着几分不耐,正是旧治国公后裔马尚,乃三品威远将军。
而后者面色阴鸷,眼神闪烁,则是齐国公后裔陈瑞文,如今官拜三品威镇将军。
这二人与贾珍都是八公后裔,祖上皆是随太祖皇帝定鼎天下的开国国公,奈何子孙辈耽于享乐,家道中落,尤其以他们三人没落最快。
其他几位要不还有爵位,要不还是一等将军,他们三人则已然成了三等将军,是八公中最弱的几支,堪称难兄难弟。
先前贾珍因贪腐被降为五品,二人念及同气连枝的情分,联名上书辩解,不仅没有效果,反倒被御史揪出过往贪墨劣迹,弹劾他们的奏折如雪飞一般。
他二人日子也是不好过,再混下去,说不定哪天便丢了这仅剩的虚职。
“珍兄!”
马尚一进厅堂便大咧咧落座,丫鬟刚奉上的雨前龙井,他端起便一饮而尽,茶盏重重顿在案上,高声道:
“天大的喜事!我从部里兄弟那儿得了准信,之前害你那贾瑞,怕是早已葬身江匪之手,尸骨无存了。”
“此事真真切切,是如此......据说陛下极其震怒。”
贾珍听闻此话,手中狼毫笔啪嗒掉在宣纸上,眼中瞬间迸发出狂喜,猛拍大腿,喊道:
“当真?那畜生也有今日!老天有眼,真是老天有眼啊!”
一旁侍立的贾蓉也连忙凑上,脸上满是幸灾乐祸,一瘸一拐的模样更添几分扭曲道:
“老爷,这可真是大快人心,先前他仗着圣眷,折腾得咱们鸡犬不宁,如今总算遭了报应!”
陈瑞文此时慢悠悠放下茶盏,亦是嘴角勾起阴笑道:
“珍大哥,贾瑞一死,他那点圣眷便是镜花水月,咱们先前被他连累,遭御史弹劾,日子过得这般憋屈,如今正是翻身的好时机。
不如由你出头,我二人联名上书陛下,细数贾瑞之前罪状,把之前的旧案翻过来,说不定你的三等将军爵位还能恢复如初。”
马尚立刻附和道:“陈兄说得在理,那贾瑞本就是个幸进小人,靠着几分小聪明钻营上位,如今死了,正好趁此机会拨乱反正,让陛下知道咱们的冤屈。”
“这大周天下,说到底是我们祖辈拼死搏杀出来的,陛下就是再想确立新政,也不能一点不念我们祖辈的功劳吧。”
听到这两个狐朋狗友挑唆,贾珍心中一动,指尖无意识敲击案沿,动了小心思。
如果是半年前,贾珍就跳出来大干一场了。
但如今,他却被贾瑞打怕了,心中不由闪过几分忌惮。
先前几次与这畜生作对,哪次不是落得惨败?爵位被降了,家业也没了一半,如今虽听闻贾瑞身死,他心底仍有几分发怵,不敢轻易出头。
还是让这两人上吧,自己跟在后面吃现成的。
眼珠一转,计上心来,贾珍对着二人拱手笑道:
“二位兄长有所不知,我如今只是个五品闲官,人微言轻,有多次被圣上训斥,此时出头恐难服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