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娘娘谬赞,家父生前教导,薛家承天家恩泽,食君之禄,自当分君之忧,此番能为朝廷出力,是民女本分,亦是家门幸事。”
周皇后本就好读诗书,看到宝钗回应得体,心中愈发欢喜道:
“这话在理,难得你小小年纪,胸有丘壑,来人,赐座,上茶点。”
宫人连忙设下锦杌,宝钗忙谢恩,却只虚坐半席,姿态如临深渊,面对御用香茶与精巧点心,只浅啜一口茶水,点心却丝毫未动。
继而周皇后随意问起江南风物,又问些经史典籍上的疑难处,宝钗对答如流,既引经据典,说得明白晓畅,又处处守礼,不失女子本分分寸,言辞中毫无卖弄之意。
周皇后笑道:“女诫有言清闲贞静,守节整齐,你薛家姑娘算是都做了,以你的才学容貌,做商贾之事未免可惜。”
宝钗却垂目恭谨,声音清和道:
“娘娘仁慈过誉,古人之训,如‘清闲贞静,守节整齐’,乃女子修身立命之根基,如月之皎洁,兰之自芳。
宝钗虽愚钝,亦知时时自省,唯恐有负先贤教诲,玷污家门声名。
至于奔走营生之举,实非所愿,无奈家门横祸,门庭飘摇,圣上垂恩,予薛家一线生机,许以效力驱驰之门路。
小女子不敢言报国大义,只当恪守“安分随时”四字,为圣上分忧,为朝廷效力,纵是商贾琐务,亦不敢辞辛劳,不负圣恩,不堕家声。”
这番话说的极妙,应答得体,既有对古训的尊崇与坚守,又暗含了“珍重芳姿”的自持,更点明了自身处境的无奈与对朝廷的担当。
既不因家中非常之变,而失却闺阁贞静之本心;亦不因抛头露面、涉足商贾,而自轻自贱、放浪形骸。
可谓安抚了皇后对女子本分的关心,也为自己经商的权宜之计赋予了为君分忧的正当性。
听到此话,皇后脸上愈发霁和,连一旁侍立的博学女官,皆暗叹这位薛家小姐不同凡响,言语得体,非寻常闺阁可比。
皇后娘娘这回,算是对这薛家姑娘关心上了。
正融洽间,外间传来内监略显急促的通禀:
“陛下驾到!”
暖阁内所有人立刻起身,宝钗也随皇后疾步迎至门边,深深福下,屏息凝神,却难免心头紧张。
从昨日她知道自己要进宫后,就有个猜测,那就是陛下要见她,只不过先让某位后妃出面邀请罢了。
大概果真是如此吧。
宝钗只感觉到明黄身影踏入,带来室外寒意。
“平身。”
建新帝不悦的声音传来,随后扫过垂首的薛宝钗,脚步微顿,眼眸在她身上停留一瞬,又道:
“听说今日你召见了薛家女?”
皇后忙扶皇帝落座,便道:“正是,薛姑娘通文达理,臣妾与她叙话很是投缘。”
建新帝这才真正看向薛宝钗,声音听不出喜怒道:“抬起头来。”
宝钗依言忙行礼抬头,目光保持恭谨低垂,不敢直视天颜,却已将那份端丽无俦的容貌清晰展露于帝王之前。
建新帝目光在她脸上逡巡片刻,也暗自纳罕,此女放在宫中,算是一流佳人,不输周贵人等宠妃。
不过建新此时无心渔色,想起心头之事,却像有块石头,冷哼道:
“倒是有几分气度,朕记得这番粮秣转运,也算操持有功,倒是值得厚赏。”
“不过有一事你可知,举荐你的贾天祥,却因年少莽撞,不知天高地厚,误入匪徒巢穴,不知存亡,白辜负了朕的苦心,也葬送了不知多少兵马。”
“朕如今怀疑是否所用非人,他是如此,那他举荐的人,又是如何?究竟有几分成色?”
建新帝此话说起来凉薄无比,直接把贾瑞之前做的事一笔勾销,满怀怨气不说,还暗示薛宝钗是否也是如此无用。
帝王的诡谲和无情,可见一斑。
而宝钗却心头猛地一沉,这瑞大爷原来出事了。
她此时才知道。
如同惊雷劈入心湖,涌起惊涛骇浪。
贾瑞对她,是改变命运之路的贵人,还给予她施展才干的平台,昨日之前还收到他的信笺,怎么现在就......
然而惊涛只在胸中翻滚了一瞬,宝钗用舌头抵住下颌,让自己冷静下来。
她是薛家当家人,不能只凭着性子胡来。
此时只见宝钗眼睫都不曾颤动半分,腰背依旧笔直,低头十数秒的沉默后,便语气平静答道:
“陛下,贾大人慧眼识珠,向有司举荐民女为国效力,此乃其忠君体国之举,民女感佩于心。
而民女得此机会,也是幸赖陛下圣明,洞察商贾亦能为国分忧,民女此心不敢有它,无非皆依朝廷法度,所求不过不负圣恩。
宝钗先肯定了贾瑞的忠君体国,将举荐行为定位为尽责,继而点出核心——她的功劳,是因为满心都想着“不负圣恩”,是因为皇帝的恩德照耀,她才能有一点微末的成绩。
随即宝钗话锋一转,又谦虚温和道:
“至于贾大人剿匪一事,乃行伍机密,民女身在闺阁,商行所及亦是粮秣往来,未敢闻问。
只知国朝忠勇,皆是为陛下尽忠,为社稷出力,大人身负皇命,必是鞠躬尽瘁。
若真有不测,亦是命数使然,非战之过,唯望陛下圣心独照,谅其之过,念其旧功,民女日后亦会竭尽所能,勠力于王事,不敢让陛下复生今日之忧。”
这话也是极秒,宝钗明确划清与贾瑞行为的界限,不知情,不过问。承认意外是“命数使然”,但又还是尽力替贾瑞说了好话,希望皇帝理解。
这番奏对,远超闺阁女儿的手笔,倒有几分朝中的臣子的味道。
建新帝没有说话,只是牢牢锁住宝钗的神情,眼前这少女没有丝毫失态或狡辩,只有滴水不漏的回应。
皇帝眼底掠过一丝意外,今日他心情确实不佳。
贾瑞音讯全无,让他十分失望,选择此子,原看中其锐气,却不料如此莽撞,连个确切消息都无,实在辜负了他的恩德。
他这次召薛宝钗前来,倒确实另有要事——不过本来此事是不会落到宝钗头上,只是夏守忠极力相劝,又考虑到薛家女之前做事干练,才以皇后名义把她召来。
若此女听闻贾瑞噩耗惊慌失措,或是急于为其辩解,建新帝便会斥责一番,令她离去。
没想到,此女竟能如此沉得住气,对答得这般得体,甚至堪称精彩。
那股胸中的郁气,竟被这番合情合理、恭谨稳重的对答冲淡了几分。
建新帝下颌微微松弛,声音虽依旧清冷,却少了那份刻意的压迫道:
“难得你能如此明理,贾瑞年少气盛,行事或有差池,生死不明亦是天命。
你是你,他是他,朕并非不明辨是非之人。”
皇后在一旁适时开口,语气温婉劝道:“臣妾看来,这薛姑娘行事稳重,持家有度,为朝廷分忧亦见成效,确是个知轻重、明事理的。”
建新帝颔首,随后对皇后道:
“梓童先退下罢,我留薛氏在此有话详谈,让夏守忠在一旁伺候便好。”
皇后含笑应下,给宝钗递去一个安抚的眼神。
宝钗心头复杂,但也知晓第一关算是过了,不敢多想别的事,依旧恭敬如常,等待皇帝问话。
建新帝便直接切入正题道:
“朕今日唤你来,非只问贾瑞一事,现下朝廷,有一桩棘手之事,需你出力。”
“北疆鞑靼汗王,不日将轻装简从,秘密抵京!”
“他此来是为议盟约,共抗东胡建虏。”
“盟约所议,无非开放互市,以帛、茶、盐、铁器,换其部牛羊毛皮,尤其要那好用的战马,天朝怜其恭顺之心,便允其互市,每年封赏。”
“还需辅以兵事约定,令鞑靼需出兵牵制建虏侧翼。”
听到此话,宝钗却心头一震。
边疆大政,秘盟胡酋,如此机密要务,陛下竟会与她一个皇商之女谈论,这又意味着什么。
宝钗不敢回答,只是低头等陛下把话说完。
“此议若成,于我朝边防大有裨益。”
建新帝此时紧盯着她,悠悠道:
“互市开榷,乃重中之重,朝廷将命通晓边事的忠顺亲王总理此事,然其中细致关节,尤其通晓鞑靼风俗、语言、贸易规则之人,不可或缺。
朕闻你薛家,世代行商,足迹曾达草原,家中当有通晓鞑靼语、熟知鞑靼民情物价的老成管事?”
宝钗心中豁然开朗,朝廷需要的是她薛家的人脉和沉淀于商道中的边贸底蕴,需要那些真正懂行的老人做顾问,为忠顺王的大局提供切实可操作的细节支撑。
这才是她得见天颜的真正价值所在。
她立即恭敬回应:
“陛下圣明,薛家确曾有祖辈与边疆诸部行商之旧例。
家父在世时亦有意重振此道,延揽了些通蒙语、晓旧俗的老人,部分在京城铺面管事,亦有年长者退居江南荣养。
此乃为国效力、报效君恩之良机,薛家上下敢不效死力?
若蒙朝廷征召,民女即刻飞鸽传书江南,敦请老成干练者北返,此事,薛家尽心效力,不敢丝毫拖延。”
她没有半分犹豫,表态铿锵有力,显得尤为赤诚。
“这倒是好的。”
建新帝眼中精光一闪,对宝钗的干脆利落颇为满意道:
“此事若能办得妥帖,于国于你薛家,皆有大利!”
“那些老成可靠的管事,若确有真才实干,协助朝廷促成互市新规,稳定盟约基础,朕可特旨,破例赏他们职衔虚名,以示恩宠!”
“至于你薛姑娘,身为女子虽不能授官身,但朕亦非刻薄寡恩之人。”
“若此番大功告成,朕可降恩旨,为你母亲封赐诰命,你兄长薛蟠,虽然犯下大过,但只要安分守己,朝廷亦可适当照拂。”
这已是极重的恩典,尤其对薛蟠的适当照拂,则是宝钗念念在心的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