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钗闻言,忙深深拜下,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感恩道:
“陛下皇恩浩荡,民女与薛家一门,结草衔环难报万一。
此事关乎国朝安危、边境宁靖,民女定当竭心尽力,协同亲王,助朝廷将此互市新政立稳根基,不负陛下所托!”
她没有丝毫迟疑,不仅立刻应下,更敏锐地捕捉到机会核心——立稳根基,为建新帝后续的谈判创造有利的条件。
“怪不得我那平常傲气的梓童,却也如此欣赏此女,果真是人才。”
建新帝深沉打量着薛宝钗,眼中闪过一丝满意。
此女的不卑不亢,识大体,知进退,懂分寸,更有担当。
同时还极为漂亮,倒是不错的。
倒是有点像昔日的贾瑞——可惜那人怎么就稀里糊涂冲在最前面没了,真是可惜,也让朕失望。
希望这薛家女别是如此。
建新帝便挥手道:
“你自去斟酌人手、预备方略,过几日,自有旨意到你家中。
务求稳妥周全,切莫似那贾瑞一般,令朕失望!”
最后一句,再次敲打,冰冷的寒意又起。
宝钗心头一凛,面上却只显出十二分的恭谨郑重:
“民女谨遵圣训,绝不敢有半分轻忽懈怠。”
“去吧。”
建新帝扫视她数眼,便不再看她,语气恢复平淡。
只有夏守忠站在一旁,仿佛明白了什么,却没说话。
宝钗再次深深拜下,这才告退,步履稳如磐石,一步步退出了这片森严的殿宇。
直到走出殿门,温暖的阳光重新洒落身上,她才感到后背一片冰凉,已然被刚才那一番对答惊出的冷汗浸透。
御前奏对,原来是这样如履薄冰。
宝钗想起方才皇帝审视她的眼神。
那片刻的停顿......聪慧的她如何不知其中意?
然那眼神最终转为审视与衡量,如同看待一件有价值的工具,而非值得爱惜的珍宝。
最后的敲打,更透着帝王的凉薄与掌控欲。
没有功绩,便不值赏赐,一切都需她用实打实的价值去换取。
怪不得书上说,只愿生生世世不再生于帝王家。
还有那瑞大爷,他如此的男子,难道就这么没了吗?
宝钗心中叹息,突然听到有人喊:
“薛姑娘留步。”
一个温和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却是皇后身边的女官。
女官福了福,低声道:
“皇后娘娘体恤姑娘,听闻尚宫局司言乃姑娘姐姐,便让奴婢带姑娘去见司言大人。”
尚宫局司言便是元春,她和宝钗是嫡亲的姨表姐妹,宝钗便忙点头道:“有劳姑姑引路。”
不过说起来,虽然二女的母亲是亲姐妹,但她们却从未见过。
宝钗不由对这位长居宫中的姐姐有了好奇。
此时的贾元春,身着常服,虽凤仪犹在,眉宇间却掩不住深宫积年的疲倦与忧思。
见到宝钗,她才恢复了几分神采,打量了一番,才笑道:
“早听母亲说过,家中有位薛妹妹,没想到今日却才见到。”
“也是感谢皇后娘娘的恩德。”
元春拉住宝钗的手赐座,只留抱琴在一旁伺候,感慨道:
“我听说你如今做了许多大事,连陛下都看重起来,这倒是我家的光彩。”
宝钗忙温言谦逊,没多说旁的话。
元春此时眼中闪过复杂思绪,轻叹道:
“今日妹妹能为朝廷奔走效力,乃至面见天颜参与军国重事,实乃奇缘,这也是你的本事造化。”
“我在深宫之中,所能做的有限,你此番既是陛下钦点,更是难得的机遇,望你务必把握住,尽心竭力于王事。
这不仅关乎薛家,亦关乎我们姐妹日后的立足之地......”
宝钗握住元春的手,心下了然。
元春在宫中至今没得到皇帝封赐的妃位,母族荣国府又日渐式微,王家更因王子腾之败而元气大伤,她在宫中并不轻松。
这番话,与其说是嘱托,不如说是同命相连的期盼与托付。
其实贾元春,无论是处境还是性格,可谓跟宝钗十分相似。
这大概也是大多数人猜测,在原本的红楼中,大概是贾元春主动安排了宝钗和贾宝玉的婚事。
切不说另一个世界的事,此时宝钗对元春十分共情,感慨说道:
“姐姐放心,宝钗省得,为国效力,亦是安身立命之道。”
“姐姐在宫中也要多多保重。”
元春眼眶微红,点头不语,沉默片刻,才迟疑地问起另一个牵挂:
“家中宝玉近况如何?学业可有进益?”
作为姐姐,她始终无法割舍对这位幼弟的牵挂,希望他能有点出息。
宝钗心中暗叹,知道宝玉为人依旧荒唐,但面上却温婉如旧,斟酌着词句道:
“宝兄弟性情纯善,最是重情,功课之事,老太太、太太也看顾得紧,只是天性不同,不甚喜钻研制艺之道。”
她点到即止,没有直说宝玉“潦倒不通世务,愚顽怕读文章”的真实情况。
元春何等聪慧?闻言已然明白,眼中失望与无奈一闪而逝,深深叹息一声,怅惘道:
“终归,不是那块料么?”
此时元春又突然想起贾瑞。
她不知道贾瑞“阵亡”的事,还以为他颇得帝心,正在扬州为陛下分忧。
元春心想这位瑞兄弟,倒是我们贾族又一得力保障,只是宝钗妹妹乃外女,我总归不好问她瑞兄弟的事。
虽说元春至今和贾瑞没见过一面,但那次的印象实在过于深刻,如果不是贾瑞被陛下记住,自己因为跟他同族,也沾了光彩——否则自己大概还是女史吧。
一个入宫多年的女史,说出去也十分可怜。
所幸有了瑞兄弟,元春还成了尚宫局司言,也算是因为此人改变了命运。
......
随后表姐妹二人只说了些家常话,元春复又露出疲惫的笑容,最后分别道:
“往后家中姐妹,能彼此扶持的,唯有你我了。”
“愿薛妹妹平安喜乐,不知下次何时能见面。”
“姐妹情深,自当如此。”
宝钗心中微涩,深宫锦绣下,是无尽的寂寞与争斗,元春的日子,未必比她们在外强多少。
等宝钗身影消失在长长的宫道尽头,元春本欲强打精神去整理内务监新送来的一批账册。
一个面生的青衣小太监却悄然从侧门溜了进来,脚步又轻又快,在殿中侍立的抱琴耳畔飞快低语几句。
抱琴神色微微一凝,随即恭谨地走到元春身边道:
“姑娘(指元春),内廷有贵人传话,说是陛下此刻就在澄心阁的暖阁里看书,方才见了薛姑娘,念及姑娘您,唤姑娘过去陪着说说话。
顺便将前日拟的那份节礼单子带了去,陛下有些地方要问问。”
元春捏着账册的手指蓦然收紧,明白了什么,随即又若无其事地松开。
她眼睫低垂,遮住瞬间掠过的复杂情绪,那里有意外,有长久等待后尘埃落定般的微颤,更有难言的担忧。
这澄心阁暖阁,宫里的女子都知道,它哪里是寻常看书说话之所?
她心中了然,面上却只能做出恭顺之态,轻轻颔首:
“知道了,抱琴,服侍我更衣。”
元春声音平静无波,仿佛只是在处理一件寻常宫务。
她需换上更符合“陪圣驾读书说话”这一名义的得体内装,更要调整出面对君王时恰到好处的温婉娴静。
贤德妃的名号与封册,在不久之后,即将落在这个名为贾元春的女子身上。
但许多事情,许多心思,已然发生改变。
......
宫中算是了结,等到宝钗回到薛府时,才看到探春的丫鬟侍书眼圈通红,明显是等候许久,急得嘴唇都快咬破了。
一见宝钗,她立刻就屈膝下拜:
“宝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