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国烽烟蔽江流,北地危言动朱楼。
神京,荣国府,天色连日阴霾,管事林之孝家的脚步匆匆,将贾珍及贾蔷带入王熙凤院落。
王熙凤当然知道贾珍来的目的是什么,本不想见,但想到亲戚一场,实在抹不开脸面,便让林之孝家的把他们领过来,准备将话当面说清楚。
此刻的贾珍,早已失了昔日的煊赫威仪,三品将军变成五品,东府产业也被贾瑞谋了大半。
又因为屡遭陛下斥责,曾经还常来往的官面朋友,如今多半没了踪影,还凭空添了许多弹劾他的御史,想要彻底把此獠拿下。
前些日子贾珍为了解决开销,将两间体面铺面并田庄贱卖于宝钗,亦是杯水车薪,填补不了东府寅吃卯粮的巨大窟窿。
“大妹妹。”
贾珍嗓子有些暗哑,让贾蔷站在一边,开门见山道:
“东府府库彻底空了,下个月的庄户供给、上下打点、人情往来,无一不要银子,哥哥如今是真没路了。”
“只能求妹妹看在两府一体的面上,帮衬一把,日后感谢妹妹大德。”
房内除了珍蔷二人,只有王熙凤与平儿主仆。
此时平儿忙着倒茶,王熙凤却拿着西洋小银剪,随意修剪一盆开得正艳的茶花,听到贾珍的话,丹凤眼微微眯着:
“珍大哥这话岔了,东府家大业大,底蕴总还是有的,再不济,库房里还有些老物件儿,再则你们府上人少,总归过得去。
而我们这西府,一大家子几百口人嚼裹,二爷又不在家,哪处不在我身上,哪处不要钱?
如今也是拆东墙补西墙,泥菩萨过江,自保罢了,实在帮衬不起。”
贾母因为贾珍屡次惹事,也是嫌恶得很,王夫人更不用说。
所以王熙凤即使想到少年情谊,想帮也没法出手。
更何况她也觉得贾珍是自作自受,自己惹了事,凭什么西府给你擦屁股。
听到王熙凤这话,贾珍脸上肌肉绷紧,眼神愈发难看,随即扫了眼贾蔷。
这次他带贾蔷过来,就是存了不好的心思,有些话他不好说,要让贾蔷来唱黑脸。
果然贾蔷心领神会,忙道:
“婶子,我们谁不知道,这些年你借着管家,上下其手,不知有了多少进项。”
“这毕竟是我们贾家产业,你不过暂管罢了,如今珍大爷有难处,婶子若还是一味如此,那未免太欺负贾家没人了吧。”
此话难听得很,几乎要撕破脸了,厅堂内空气骤然凝固,平儿垂手屏息,也不说话,只是默默站在王熙凤身后。
王熙凤亦是霍然抬眸,艳若桃李的脸上寒气森然,手中银剪啪地按在案上,怒道:
“你算什么?给你脸叫你一声蔷哥儿,不给你脸,却是外四路的什么东西?
我管事这些年,行得端坐得正,一分一毫都是为着府里嚼裹在花用,天地良心可都在上头看着,你若存心如此血口喷人,那别怪我翻脸不认人,到时候叫你吃不了兜着走!
珍大哥,你纵使这人胡言乱语,却又是想干什么?你父子二人不务正业,闹出之前那许多腌臜事,如今还想来讹我,可真是痴心妄想!”
王熙凤声音不高,字字却如冰雹砸地,冷然注视着珍蔷二人,知道他们来者不善,既然如此,她也不怕闹上一场,自己可不是泥捏的。
贾珍看王熙凤怒目而视,忽然冷笑一声道:“妹妹,既然如此,那你可别怪哥哥我无情了。
只见他压低了声音,如毒蛇吐信道:
“大妹妹,你那点腌臜事儿,以为真是天衣无缝,无人知晓?”
“你和你那好兄弟贾瑞之间的叔嫂风流勾当,难道还要我掰开了揉碎了讲?”
“呵呵,蔷哥儿和我那蓉哥儿可都亲眼看到,昨年冬天,贾瑞那畜生记挂着你身子,跟你勾勾搭搭。
你还让他晚上来你屋里呢,当真要我说个清楚,让大家都知道?”
此话一说,凤平二人脸色均是大变,王熙凤更是脑中嗡地一声,眼前发黑,像兜头浇了冰水。
纵使泼辣的她,也最厌恶和忌讳这等恶毒流言。
何况她和贾瑞什么都没有。
“从哪里听来的疯话!说这话的人,我要揭了他的皮!”
王熙凤啐了一声,眼神像看死人般看着贾蔷。
贾珍此时却狞笑着,努了努嘴道:
“蔷儿,你来,把你知道的好好说给你凤婶子听!”
贾蔷其实心中慌乱,不想说这事。
但此时被贾珍逼了,再加上他此时靠着这珍大爷生活,除了曲意奉承,也没它法。
只见贾蔷眼珠骨碌碌乱转,盯着自己鞋尖,嘴里不停,七假三真道:
“是年前那个雪天,瑞叔说找琏二叔议事。
可侄儿亲眼所见,他根本就是溜进了这内院,就在那西耳房里,侄儿瞧得影影绰绰,也真真儿听着响动......婶子跟他郎情妾意,说让他晚上过来。
我看到那瑞叔拦着你说话,离得又近......最后他还伸手去摸了婶子的腰......”
原身贾瑞的确来过,但只是被凤姐忽悠去吹冷风,最后冻得生了病根,迷掉了三魂七魄,继而让新贾瑞成功鸠占鹊巢。
哪里有贾蔷说的这些喷粪屁话。
听了这些,王熙凤气得胸口起伏,金星乱冒,愤怒之下,她抄起刚才那把银剪,就要朝贾蔷砸去。
“奶奶!”
平儿吓得忙拦住王熙凤,贾珍也是嘿嘿不要脸道:
“大妹妹,你休要在此撒泼,砸死了他,你却背上了人命官司。”
“如今我贾珍今日不知明日的事,这五品芝麻官的前程还不知能做几天。
我算想明白了,天大地大,银钱最大,你若是帮了我,这话就烂在我肚子里。
你若是想一是一,二是二,那我就把这桩桩件件,说捅到老太太跟前,让阖府上下,乃至琏二弟都听听你和那畜生的风流故事。
就算最后查出都是这畜生的过错,但他本就是没人伦的玩意,谁又在乎?
你却是清清白白、威风凛凛的当家二奶奶,可丢得起这脸?”
“你们父子王八一条藤儿害我,真是猪狗畜生!”
王熙凤不知是在骂贾瑞,还是骂贾珍等人,只是她脸色由白转青,由青变紫,胸中郁血翻涌,几欲晕厥,忍不住栽倒在椅子上。
那贾珍已是烂泥糊不上墙,可他口中“老太太”“琏二弟”几个字,却死死压在她心头。
对于名节之事,女人终究强不过男人。
若贾珍真不管不顾捅出去,纵使她知道是假的,但别人却会以为是真的,百口莫辩之下,王熙凤就只有身败名裂一条路了。
堂内一时间死寂,只闻王熙凤粗重的喘息,以及贾珍如同毒蛇环伺般的冷笑,还有贾蔷缩着脖子,带着点得逞的微喘。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关口,刚刚沉默的平儿,却抢了出来。
她轻盈地滑到凤姐身前半个身子,正好隔在凤姐和贾珍之间,脸上带笑意,朝着贾珍深深福礼道:
“大爷,您这又是何苦呢?都是自家亲戚,何必弄成这样?”
随后平儿先将王熙凤握紧剪刀的手缓缓按下,顺势替她拍着后背顺气,又道:
“奶奶,珍大爷是实在没路了才来求援,您最是顾念大局、体恤亲情的,府里的难处您也知道,不看僧面看佛面。
总归一家人,血脉相连,万事好商量。”
“何况珍大爷!有些话,它真的能说出口吗?
老太太跟前,你难道不知道,如今但凡沾着贾瑞两个字,那是提一提都要老人家皱眉变脸的,惹她不高兴。
如今二府都是老太太的福气撑着,你再不如意,好歹还是五品将军,若因一时冲动,把不该说的捅到老太太面前去,惹得她雷霆之怒,乃至身子差了,谁又能落得了好去?
说不得,这五品将军都做不了,到那时祖宗传下的公府田庄,却又不知落在谁的手上?”
平儿语气急促,声音虽轻,却重逾千钧,又点到即止,让贾珍脸色稍微和缓。
贾珍还是有侥幸心理,如今只是要钱不要脸,但还不至于敢活生生气死贾府老祖宗。
一丝显而易见的顾虑,瞬间从贾珍脸上掠过,方才那副鱼死网破的癫狂之色顿时被强压下去不少。
“平儿,别跟他们废话,我又怕个什么?”
王熙凤仍自激愤难平,胸口还在急促起伏。
平儿话锋再转,忙对凤姐道:
“奶奶!珍大爷虽是急了点,话说得难听,可您想想......他那府里如今当真是又难处。
咱们便是自己再紧巴,但一笔写不出两个贾字,也不能眼睁睁看着那边亲侄子、亲嫂子挨饿受冻不成?”
平儿果真聪慧识大体,她在提醒当局者迷的王熙凤,这污秽事情再闹下去,最后丢脸、受损的,是整个贾家的基业和体面。
王熙凤作为掌家奶奶,岂能独善其身?
这代价,可谓谁都付不起。
王熙凤何其聪敏,她怒极攻心的火焰被平儿一番话渐渐浇熄,冰冷的理智重新占据上风。
只是贾珍对她的污蔑,却不能善了。
先让他滚蛋,再想个法子治他!
此时王熙凤冷冷打量着贾珍和贾蔷,却一句话都没说。
贾珍倒是觉得,如今棒子也打了,是该收收,忙道:
“大妹妹放心,只要你顾念我府上不易,今日的事,出我的口,入你的耳,不会有第二个人知道。”
“畜生,你说是不是?”
贾珍又看了贾蔷一眼,贾蔷忙点头不停,说就是如此。
此时王熙凤哼了一声,却又声音沙哑道:
“平儿,把我房里靠右边桌上的小匣子拿来。”
平儿忙快速绕到内室,片刻便捧着小巧的填漆戗金匣子出来。
里面有些银票,数额不小,足以解东府燃眉之急,但远不足以填补根本窟窿,更像是一种拿钱走人,勿再纠缠的封口费。
贾珍眼中闪过不甘,还想开口再索要些。
平儿已捧着匣子,恭敬而不失迅捷地走到贾珍面前,直接递给了贾珍身后的贾蔷道:
“蔷大爷,您收好了,这可是我们奶奶体恤至亲、砸锅卖铁挤出来的款子,外头人一分见不到!”
贾蔷喜形于色,忙不迭地双手接过,只觉得这小匣子重逾千钧。
贾珍也知道今日这已经是最大限度的讹诈成果了,再多一分王熙凤绝对会翻脸。
他忙又笑道:“凤妹妹,记住你的难处不是一个人的难处,哥哥我承你这份情!”
“今天的话,不会有第二个人知道。”
说罢,拂袖转身,带着贾蔷脚步沉沉地疾步而去。
厅中再次只剩下王熙凤和平儿两人。
方才还喧嚣对峙的堂屋,骤然静得可怕,连炭盆里火苗细微的噼啪声都清晰可闻。
“哗啦!”
突然传来一声刺耳的脆响!
王熙凤再也控制不住,猛地一扫桌案!
那盆开得正好的茶花,以及案上的茶具、笔架,连同小巧的银剪,全部被她扫落在地,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
“这伙畜生!就该去下阴司地狱!”
王熙凤死咬牙关,心中的怨恨和屈辱,让她身体如筛糠般剧烈抖动起来。
“奶奶!”
平儿惊呼一声,不顾尊卑,扑上前紧紧抱住她颤抖的身躯,泪水夺眶而出道:
“奶奶!都过去了,您消消气,气坏了自己却不值当。”
“过去了?”
王熙凤盯着地上滚落的剪刀,声音嘶哑破碎道:
“这污血生生泼在了我脸上!洗不掉了!如今就算是天王老子来劝我,我也不会放过他,等着瞧吧。”
王熙凤此时痛恨贾珍等人,已然超过贾瑞。
此时想来,自从这贾瑞病好后,倒也没再对自己猥琐调戏。
甚至可以说贾瑞完全变了个人,不仅手段非常,胆魄过人,后面再见到自己,也脸色平静像个佛陀,一点过去的意思都没了。
不过贾瑞只是脸冷,但却从未难为过她王熙凤。
反倒是之前还算有些交情的贾珍一伙人,真是心如蛇蝎,无耻如狗。
他们还不如贾瑞!
正当王熙凤气愤时,门外廊下传来丰儿小心翼翼地通报声:
“二奶奶......老太太房里的琥珀姐姐来了,说老太太请您过去一趟,有事吩咐。”
这一打断,让王熙凤的情绪被强行拉回。
她轻轻推开平儿,咬着后槽牙,用手背狠狠一抹眼角,瞬间敛去了所有脆弱,只是带着不易察觉的鼻音道:
“知道了,我就来。”
随后她瞥了眼地上的狼藉,“快收拾了,别叫人看见笑话!”
平儿连忙应下,手脚麻利地开始收拾。
王熙凤则快步走回内室,对镜整理微微散乱的鬓发,扑了点粉盖住苍白的脸色。
镜中人凤眼依旧凌厉,当她再次转身,走出房门时,又变回了那个在荣国府说一不二、精明强干的琏二奶奶,仿佛风暴从未发生过。
穿过两道垂花门,踏入老太太院上房。
屋内鸦雀无声,比往日更加肃穆,弥漫着说不清道不明的紧绷气息。
只见贾母端端正正坐在榻上,面上却无笑意,不知在想什么。
王熙凤心头没来由地一沉,只好快步上前,姿态恭谨行礼。
看到凤丫头来了,贾母缓缓抬起眼皮,清晰冰冷道:
“琏儿有信来扬州,信上说了件大事,说朝廷让我侄儿史侯爷征讨水寇,结果打了大败仗。”
“那贾瑞,也跟着去征讨水寇,却是不自量力,以为有点三脚猫的功夫,懂几招花棒,就敢胡来,结果如何?
琏儿信上说,他中了贼王奸计,葬身于乱军之中,如今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王熙凤心头猛地一跳,没想到再次听到贾瑞信息,却是这么个事。
他死了?!
前一刻还被贾珍捏着这短处苦苦威逼,下一刻那悬顶之剑竟已自行折断了。
但王熙凤却不觉得轻松,只觉得情绪复杂,有种空落落的茫然。
她没读过什么书,说不清楚这种感觉,只觉得自己没想象中那么高兴。
贾母没察觉王熙凤这瞬间的失神,或者说根本不在意。
她自顾自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