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来人却不是敌人,而是黄虚、林大木、周虎、周豹、贾珩、冯难等亲近侍卫。
扑进屋中,众人只见贾瑞面色苍白,却神情自若看着他们,身旁是个容颜如画,沾染着尘土血污的少女,手上还紧紧攥着带血玉簪。
“大人!”
惊呼声几乎同时响起,他们找了贾瑞一天,此时总算有了着落,激动无比下,每个人反应也各不相同。
林大木看到贾瑞受了重伤,眼圈通红,猛地跪倒在前,想看恩公情况如何。
贾珩却警惕地瞥了四周,然后抢到身边,无声探察瑞大人的伤势。
唯有黄虚神态平稳,先掠过黛玉,便冷然审视满地尸首,并未急于上前。
贾瑞却浑不在意,豪迈招呼他们道:
“大家没事便好,我却命硬,这点伤也不算什么,你们休做小儿女之态。”
他目光扫过围拢的心腹,查探他们神情,心中有数,微微侧头,对着仍旧羞涩慌乱的黛玉柔和道:
“他们都是我的好兄弟,是自己人,可以托付性命。”
“他们来此,我们便无忧矣。”
贾瑞还话锋一转,骄傲道:
“这位姑娘,是我的妹妹,昨夜到今晨,若非她豁出性命为我看护疗伤,助我杀贼破敌,今天你们怕是只能见到我的尸首。”
“日后对她,须得同对我一般,切记牢记。”
这番介绍如同惊雷炸响在小小的茅屋中。
除黄虚外,众亲卫一时有些发懵,更是没想到满屋厮杀惨烈,竟还跟这位看似弱不禁风的大家小姐有关?
短暂的寂静后,众人反应过来,管她是因何相护,救命之恩却是实打实的。
“拜见姑娘!”
“小姐大恩,我等肝脑涂地难报!”
贾瑞笑着颔首,随后又简要向黛玉介绍众人身份。
而他之所以让手下人拜见黛玉,其实大有深意,那便是要树立黛玉在家将心中的威望。
毕竟贾瑞日后的抱负,并不是只想混迹公府,做个闲散爵爷,而是龙战于野,奠基立业,有的是艰难险阻,说不清会有什么样的事发生。
那么既然如此,黛玉作为正妻大妇,就不能只是行令于内,而是要在极端情况下,说得动骄兵悍将,镇得住文武群豪,有所作为,不至于自乱阵脚。
李世民对长孙皇后,朱元璋对马皇后,便是如此行事。
至于有人会问,此时是否应该让黛玉顾念男女大防,避开手下豪勇。
那么贾瑞只能说,这类人的心性认知,可谓类似于武大郎,脑子想的都是躲躲藏藏之事,不值一提。
而看到这么多豪杰向自己行礼,黛玉却还不习惯,只觉一阵惊羞,本想嗔怪贾瑞孟浪,但又不好意思开这口,便无声向众人回礼。
这些人中,林大木尤其好笑,此时或许是想引经据典,憋得脸红脖子粗,支吾道:
“这位小姐真是......真是那个......穆桂英再世,女中豪杰!”
周豹赶紧接茬,语无伦次说:“对对,比穆桂英还厉害!像那个......杨排风,一把火烧了辽兵大营那个,文能......”
但他实在想不出黛玉文能什么,一下子卡壳了。
这两活宝,惹得众人哈哈大笑,连黄虚都忍不住咳着笑了两声道:
“别扯淡了,你们把姑娘都吓着了。”
黛玉闻言,更是羞窘到极致,又猛地想起、今晨一场激斗,如今怕是蓬头垢面,狼狈至极。
心中忍不住羞恼想道:自己这幅模样,真真是丢死人了......不知被这些人看到后,会不会去说嘴,还说给瑞大哥听......
贾瑞瞧着黛玉羞涩模样,眼底笑意更浓,知道她脸皮薄,经不起这般阵仗。
而且他还有太多的后续安排要处理,便止住众人,沉稳道:
“此地不宜久留,贾珩你安排一下,准备启程。”
“我这样子,骑马怕是不成了,姑娘又不会骑马,你们便去找附近村民,若是有骡车、驴车,不计多少银钱,直接买下,再改成马车。”
“你和冯难驾马,其它便先两人一骑罢。”
“这里还有位大嫂,为了护我二人,惨死于敌手,我们先简单收敛,日后再筹备厚葬,大嫂一对儿女,我们也需接走。”
贾瑞寥寥数语,便定下了后面所行之事。
众人神情肃然,纷纷应诺。
此时那对兄妹也已醒来,狗娃挣扎着爬过去,扑倒在张嫂身上,眼泪无声地大颗滚落。
小丫头也是懵懂摇着母亲冰冷的手,不停喊着娘,声音稚嫩带着哭腔。
这一幕,让屋内刚刚稍缓的气氛又沉凝下来。
黛玉想到昨夜热粥,清晨赠簪......再看看他们小小的身影在母亲的尸体旁哀泣,顿时心如刀割,急忙扶住小丫头,把她拉入自己怀中。
贾瑞亦是神色黯然,沉重叹息道:
“他们的母亲,是为救我们而死,这份情义,重于泰山,永不可忘。”
他看向黛玉又道:“后面就先安置到你家中罢,令尊慷慨重义,定会接纳他们。”
黛玉用力点头,心中打定主意,无论如何,她也要说服父亲妥善安置这对苦命兄妹。
此时,村里一些残存的本地户,听到这边动静,也畏畏缩缩地聚拢到了茅屋门口。
最近的血雨腥风早就把他们吓破了胆,此刻看着满屋尸体和贾瑞等人,更是大气不敢出。
贾瑞示意林大木出去沟通,请他们帮忙收敛张嫂的遗体,简单处理。
不一会儿,两个老实巴交的村民进来,战战兢兢地帮忙收拾张嫂的遗体。
贾珩和冯难也从村里其他地方协调来了干净的木板和席子,先将张嫂埋下。
趁着这个间隙,贾瑞目光落在那强忍悲痛、扶着妹妹站起的少年脸上。
记得昨日闲聊的时候,贾瑞听张嫂提起,这家人姓白,这却不是南方姓氏,问了其他村民,才知道少年一家却是数代人之前,才迁居到此地。
“白姓......”
贾瑞若有所思,脑中电光火石间闪过一个念头。
天下将乱,草莽龙蛇,今日一个微不足道的农家子,焉知他日不能搅动风云?
贾瑞突然道:“狗娃,日后你便跟着我,我再给你取个名字,往后你就叫白文选。”
“文者,取通达明理、习文强识之意,选者,则是选贤与能、抉择前行之路,我会让人教你读书写字,再传你一身好本事,日后封官加爵,为你那母亲追封诰命夫人。也算不负他了。”
少年一愣,他如今便叫白文选了。
虽然这名字文绉绉的含义,他此刻不完全明白,但贾瑞的话,却让他莫名感到激动。
这个名字听起来也很厉害,比狗娃不知强了多少倍。
他重重地点头,嘴唇抿得紧紧道:
“白文选,我记下了!”
“日后,我便叫白文选。”
这个名字曾在另一个时空,在西南半壁搅动风云,令东胡鞑子闻风丧胆。
但可惜由于敌众我寡,还是鲜克有终,最终以耻辱投降了却残生。
不知如今这个新“白文选”,一生命运又将如何?
......
数个时辰后,临时改造的马车已然备好,贾瑞扶着黛玉坐进车厢,小丫头则靠在黛玉肩上,满脸畏缩。
除了黄虚外,其他人或两人一骑,或三人一骑,就此踏上回扬州之路。
“走!”
贾珩一声低喝,冯难手中马鞭轻扬,马车吱吱呀呀地动了起来。
破败的小村庄便在低矮丘陵间渐渐远去,只留下那永不磨灭的惨烈记忆。
车行了不知多久,黛玉却愈发沉默,只是悄悄掀开帘子边缘,打量着外面风景,忽而看到什么,她微微倾身靠近贾瑞,脸先一红,又声音极低道:
“瑞大哥,前面再走一小段,往东有条岔道,下去就是静慈庵了。”
“我母亲的遗物就供奉在那里,是她的清静魂归之处。”
此时豪门世家规矩,重要人物去世后,墓茔虽在别处,但会将生前心爱之物设一个小衣冠位,供奉于信得过的寺庙庵堂中,便于后人就近祭拜追思。
黛玉母亲贾敏的遗物正是如此供奉在静慈庵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