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泉路上,你我二人相伴,总好过受这等腌臜磋磨。
“妈的,狗皮膏药!”
那贼人突然再次咒骂,猛地一夹马腹。
黛玉感到马匹再次疯狂加速,颠簸得五脏六腑都要错位,耳边只剩下呼啸的风声和远处依稀传来的官军呐喊和马蹄声。
看来是扬州那边的追兵再追捕这个贼人。
黛玉如无根浮萍般在马背上起伏,不知过了多久,速度才慢了下来,但身后也不再有其它声音。
马匹停住,黛玉感到自己被拖下马背,重重地掼在地上,摔得她眼前发黑。
“哼!歇会吧。”
她只听到贼人冷笑道:
“绕了一大圈,总算甩掉了那些狗腿子。”
“我师门的人还没来,不过大概也快了,小妞,你不要再整出事,非惹得我不好办。
你身份金贵,我们只是绑你,但不会碰你,日后只要你那御史老头乖乖听话,咱们完事之后,自会把你原原本本送回去,你还是清清白白的大小姐。
可若是你爹不识抬举,那也就怪不得咱们心狠手辣了,啧啧,那你就下辈子投胎再来过吧!”
黛玉却闭着眼睛没说话,她脑中只剩下一个念头——那就是寻个机会,死得干净利落,绝不能拖累父亲。
质本洁来还洁去,强于污淖陷渠沟。
就在她心如死灰,思绪纷乱飘荡时——
“哒哒......”
数匹马蹄声,由远及近,正快速朝这荒僻渡口而来!
贼人不再说话,呼吸都有些急促。
“吁!”
来人到了她们面前,此时却勒住了马,声音洪亮道:
“怪哉!
你一人一马,还一个大袋子,在水边做甚?
这袋子还有些古怪,怎么还在动呢?莫不是绑了人来?”
这声音十分粗犷还带着几分调笑。
黛玉觉得似乎有点耳熟,一时却想不起在何处听过。
“管你甚事?不想惹事就滚!”
贼人怒喝一声,正要吓唬人,然而随即黛玉却听到呃啊的惨叫声,紧接着是又是沉闷的撞击声。
砰!
周遭突然寂静下来,黛玉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感觉那个贼人似乎消失了。
随即又有另外一人笑道:“先生不仅功夫俊,而且眼光毒辣,我也觉得这人不对,但也做不到立刻猜出他是人牙子。”
“嘿嘿,我走了二十年江湖,这些人的微末伎俩,我一看便知。”
“佩服,那我看下这袋子里装的是什么,是否......”
再往后面,这人说什么,黛玉已经不在意了。
因为这人的说话声,她太熟悉了,做梦都能梦到。
他不是?
怎么会?
“嗤啦!”
裂帛声响起!束缚黛玉的厚布袋,从顶端被迅疾划开。
新鲜、冰冷、带着河水潮气的空气猛地灌入。
黛玉眼前骤然一亮,刺得她瞬间眯起眼,随即猛地睁大。
她遮面的布团,也被温热而略带粗糙的手掌一把扯开,手上的绳子,也被一剑砍下。
“黛玉?是你?”
男子惊愕的声音陡然传来。
黛玉浑身一颤,努力聚焦视线。
只见河滩边微弱的光线下,贾瑞的脸庞映入眼帘,虽然有些风霜仆仆,甚至胡绒拉碴,但却无比的鲜活和真实。
不是在极乐世界,也不是在幽冥地府,就是人间,据说不是战死就是被俘虏的贾瑞,居然还全须全尾的活着,还突然出现在她面前。
泪光盈盈、泫然珠坠。
在贼人的胁迫下,黛玉没流泪,在生死的关头,黛玉也没流泪。
在此时她却再也忍不住了,无数复杂的情绪迸发而出,故作的坚强亦如冰山融化,两日来的委屈山崩海啸,难以自持。
她像只小猫,猛地伸出还有些麻木的双手,不管不顾抓住贾瑞的衣襟,先是攥紧,继而带着哭腔锤打道:
“我先前只道,你已是不能来了......”
“你好狠的心,明明活着,却说死了,白白让我难受.....”
黛玉还想再说什么,可眼泪偏像断了线的珠子,簌簌滚落,噎得她连半句完整话也说不出,只剩下细碎的呜咽,还在不住往贾瑞衣襟上蹭着泪痕。
贾瑞惊愕无比,在千军万马面前指挥若定的他,也搞不清楚现在的情况。
在盘龙岛休息过一夜后,第二天大早,贾瑞看天色已定,便兵分两路,自己先带着数百人乘船往扬州而来。
路上为了加快速度,贾瑞便带着黄虚弃船就马,飞驰而来。
没想到便在扬州城外,遇到了此事,还莫名其妙救下黛玉。
此时他看着怀中哭得梨花带雨、又惊又怒捶打他的林妹妹,在片刻的惊讶后,便按照男人的本能,一把将她搂入怀中,趣笑道:
“你放心,我好好的在这,没受半分伤。”
“除非是你林妹妹唤我去死,否则我这命却硬的很,一时还死不成。”
这话却说的黛玉更是娇怒,粉拳捶打着贾瑞胸口更为着急,但打着打着,又是泪如雨下,呜的一声将头埋入他的胸口,叹道:
“你活着......便好......”
此时黄虚负手旁观,看到此情此景,眼神微微一凝,便极为识趣后退数步,给贾林二人留下自己的空间。
他当然知道,眼前这豆蔻少女,便是江南御史林如海的独女,果然是对贾瑞一往情深。
看来姑苏林家这个江南几代名门,未来的偌大产业,便是在此君手上了。
黄虚心中颔首。
同样一件事,在不同人看来便是不同,有人看到情,有人看到欲,有人则是情欲兼备。
此时长江边春风陡峭,万物寂静,唯有黛玉的啜泣声与贾瑞温声的劝慰声,在河滩边轻轻萦绕。
可良辰美景却常常遭遇不测,所谓无巧不成书。
“哒哒哒哒哒!”
一阵密集的马蹄声正由远及近,带着滚滚烟尘扑面而来。
听这声势,绝非一两骑,竟是至少四十余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