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玉振作精神,强压悲痛,用尽最后矜持,将眼中汹涌的泪意逼退回去,理了理鬓发,只眼角犹自红透。
待晴紫二人替她收拾后,帘子已被李姨娘掀开。
她带着两个丫鬟进来,一眼便看到屋内三人俱是红肿着双眼,尤其黛玉脸色苍白,哀戚之色未退,心中咯噔一下。
她这悲痛,只怕与那位消息不明的贾大人脱不开干系了。
李姨娘心中感叹,面上却不露太多痕迹,顿了顿才道:
“老爷叫姑娘去一趟,他听闻琏二爷来说,姑娘却不肯回神京去,说要谈谈。”
黛玉心头一紧,父亲深夜召见,必有深意。
但无论如何,此时此刻,她绝不能离开扬州。
若父亲执意要她走,黛玉心中决然,不得已下,她宁愿承受雷霆之怒,也要将私情挑明。
她自问清白,与贾大哥两情相悦,谨守礼节,未做半分见不得人之事,问心无愧。
所欠者,不过那一纸婚书罢了。
想到此,黛玉心绪沉静了几分,迎着李姨娘的目光,缓道:“我便随姨娘去,麻烦姨娘了。”
李姨娘看着黛玉眼中神色,只觉得更是证实了自己的猜测,五味杂陈,却也只好道:
“那姑娘随我来吧。”
这件事压在她心头沉甸甸的,几番思量要不要禀告老爷,但顾虑到黛玉名节及老爷的身体,话到嘴边便咽了回去。
一路无声。
黛玉跟在李姨娘身后,紫鹃和晴雯默默落后几步跟着,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到了林如海外书房,只见灯下林如海并未躺卧,精神似乎尚可,见黛玉进来,他脸上露出笑意。
李姨娘送黛玉进去,脚步迟疑了一下,似乎想留下照应。
林如海却对她道:“这里无事了,你们其她人且先去歇息吧。”
李姨娘张了张嘴,最终只得微微屈膝一礼,低声道:
“老爷、姑娘说话,若需要什么,唤一声便是。”
她才缓缓带着晴紫二人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室内只剩父女二人,沉默了片刻,林如海才温和开口,语气带着几分商量和疲惫:
“琏儿说,你挂念着我身体,又思念敏儿,想祭拜过了再回去?
你有这片孝心,做父亲的,心中自是欣慰。
只下眼下这扬州城,局势诡谲不堪,史侯大败之事,你也知晓,这消息用不了几日便会呈递御前,圣上震怒乃是必然。
接下来的追责、问罪、洗刷、自保,官场之上,牵扯盘根错节,风波之剧,非比寻常。
为父这个巡盐御史,正是风口浪尖,诸多要务缠身,焦头烂额,恐有顾此失彼之处。”
他看着女儿清丽却写满心事的面庞,因为她是顾念自己,叹息一声道:
“你留在扬州,诸事繁杂,许多情形牵扯污秽,不便与闺阁女儿言说,为父既要处置这泼天大事,又要分神于你的安危起居,顾盼之际,难免心力交瘁。
而且你外祖母那里,这几日便给我去了三封信,说日日记挂你身子,盼你回去团圆,那你便去吧,远离是非旋涡,安心调养。”
林如海其实在贾瑞说起荣府的乱象后,对黛玉回神京也有了顾虑。
但扬州实在没有合适教导黛玉的女性长辈,再没有更好选择下,只能如此。
他只能给贾政去信,麻烦他多加照料了,实在不行,若身体允许,他日后回京述职,也要去贾府拜见贾母。
黛玉听后,沉默不语,不知在想什么,过了几息后,她才抬脸柔顺道:
“爹爹疼爱之意,女儿明白,尊长叮嘱,本当从命。
只是母亲忌日只在眼前,女儿若不能亲供一炷香、亲奉一捧土,心中实是难安难眠。
且父亲沉疴新愈,此番又遇如此波折,女儿不敢说替爹爹分忧,但也想在身边多侍奉几日汤药,盼爹爹身体大安。
若爹爹公务繁冗,无暇顾及女儿,我便在房中静心抄经,为国为父,颂福祈愿。
还请爹爹体谅女儿一片孺慕之心。”
黛玉语罢,盈盈起身,郑重地向林如海行了一礼,姿态恳切而婉转,且将孝字大旗高高举起,堵得林如海一时语塞。
林如海眉峰微蹙,觉得黛玉心中有一股决然之意思,不似往日,但究竟为何,他却看不出来。
他自然料不到黛玉心中秘密,又念她孝心,又觉得拖上数日亦无大碍,便道:
“那便依你,等你去母亲那边祭拜后,再议归期吧。
这几日你便略微收拾你的物事,我也给你准备些江南风物,你后可带给外祖母与几位舅父母,这也是我的一番心意。”
黛玉心头略松,知道成功拖延时间,忙再次福身,随后她好像在沉思何事,满脸疑惑惊惶,欲言而不得言,惹得如海惊愕道:
“玉儿可要说什么?”
黛玉此时才轻声道:
“父亲,我听闻那贾瑞贾大人,此次也生死不知?”
他多次为父亲悉心诊治,女儿亦是感念他的相助之情,他算得上我们林家朋友。
不知他下落究竟如何,可有确凿消息?”
林如海听后,也是触动心事,心中郁结,叹道:
“难说得很!至今尚无半点消息传来。”
说罢,如海摇摇头,脸上显出深深的厌恶与无奈。
“只是他贾瑞大人,人还未见尸首,扬州官场有些人就迫不及待,想将此次大败责任,全推到他的头上!
“这些人,读了一辈子圣贤书,行事却如此下作,仗着他不在眼前,无人分辩,便敢如此构陷!
尤其是扬州卫那几庸官,更是无耻。
还好史侯还剩下一丝清明,再加上我据理力争,他才没有当场就下论断,只推说一切等确切消息和圣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