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值初春,黛玉宅内,熏香杳渺。
春海棠开得正盛。
黛玉这两日刻意让自己好好休息,不是在园中采花,就是在房中弹起少年时在扬州学的诸路琴曲。
但说是如此,她心思还忍不住溜到盐政草稿和玉色缂丝扇套上——它们已然基本完成,只差最后的缝补。
但黛玉却想:等那人回来,就要看他如何找自己问起这事。
然后便要逗逗他,看这贾将军如何在人前威风凛凛,但在己处却是无奈纵容,最后只能气呼呼的满脸着急。
念及于此,黛玉唇边不禁浮起极甜的浅涡。
谁叫你有几个漂亮又体面的丫头,我就要气你一气,等你好言好语哄哄,我才肯拿出给你呢。
正和紫鹃打趣间,黛玉却见晴雯脚步匆匆掀帘而入,脸上失了平日的利落爽快,眼圈先红了半边,低声哀伤道:
“姑娘!不好了!
“外头传遍了!史侯爷带着几路大军去打那盘龙岛,叫水匪设下埋伏,大败。
更要命的是,瑞大爷船队冲在最前头,说是进了水寨深处,后来就再没半点消息传出来!
现下传得纷纷,说他要么是当场战死了,要么就是被那匪首生擒了去,生死未知!”
“晴雯,你......”
黛玉却愣了,如同焦雷劈在头顶,脑中空白,眼前发黑,身体不由主地晃了两晃。
她嘴唇翕动了几下,竟是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就那么呆呆地坐着。
紫鹃见黛玉这般情状,心知大事不好,立时拉住晴雯的胳膊,急道:“你好糊涂!谁让你在姑娘跟前混说这些没影的事?”
晴雯被紫鹃一拉,哭得更凶了道:
“我糊涂?紫鹃姐姐,这等天塌地陷的事,如何能瞒着姑娘?
姑老爷都惊动了,他得了信,强撑着身子,就赶去扬州知府衙门。
他说无论如何,也要找史侯爷,若瑞大爷还活着,拼着如何,也要把他设法救出来啊!”
“他......”
两个丫鬟还在争执,但黛玉却是一言不发,人如同泥塑木雕,秋水般的眸子空洞地睁着。
好像是想到了什么。她跌坐在琴凳上,突然指尖颤抖、近乎麻木地拂过琴弦。
“嘣!”
轻脆的断裂声响起,琴弦竟应声而断。
黛玉身子僵住,眼神愈发空洞茫然,不信邪似的,又一指狠狠拂向另根弦。
“嘣!”
又是一声断裂,两根断弦无力地垂搭在琴面上。
黛玉呆呆地望着那两根断弦,指尖被弦尾勒出细微红痕也浑然不觉。
万语千言堵在胸口,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原来真正的哀伤,是说不出口的。
她想起白日里采花时的轻松,想起掩饰心思的慌乱。
想起翻阅盐政条目时的专注,想着要如何驳他、考他,看他气急又无可奈何的模样。
还想起那个几乎完工的扇套,费了多少功夫,耗尽了多少心思。
原想着等他得胜归来,听他脚步声响到院门,黛玉便叫紫鹃立刻找出最好的丝线,将那最后的两针飞快缝好,再细细熨烫平整。
待到见面时,任瑞大哥如何寻问旁敲侧击,她都故意藏起,只抿着嘴笑看他发急。
等贾瑞忍不住央求时,黛玉才得意又略带委屈地拿出,看着他惊喜万状模样,自己也要忍不住笑了。
可如今,千般算计,万缕情丝,终成了镜花水月。
扇套静悄悄地压在妆奁底层,竹影磐石犹在,人却如断线的纸鸢,杳然不知去向。
黛玉这时才哭了,她伏在冰凉的琴案上,没有号啕大哭,没有声嘶力竭,只有汹涌的、无法抑制的泪水,让身体微微颤抖。
晴雯和紫鹃被她无声无息的恸哭惊呆了。
紫鹃慌忙上前,双手揽住黛玉的肩膀,柔肠寸断,声音也带了泣意:“我的好姑娘!快别这样哭了,仔细伤了身子!”
说着,她自己也跟着落泪,用帕子去拭黛玉的湿漉漉的鬓角。
晴雯更是心痛如绞,扑到黛玉另一侧,哭道:“姑娘,姑娘你哭出声来呀!莫要这般闷在心里。
瑞大爷说不定还活着呢。”
“我说过......再不哭了......为了爹爹.....也为他......
可我忍不住......紫鹃,晴雯,我.....忍不了。”
黛玉泪眼朦胧,语气含糊,声音破碎,断断续续,许多天没有哭的眼泪,又是决堤而出。
紫鹃和晴雯泪眼相对,束手无策,只能一遍遍轻抚黛玉。
天色一点点暗沉下去,厨房送来的晚膳早已凉透,香气散尽,原封不动地摆在桌上。
不知又过了几重更漏,泪终于流尽了。
黛玉缓缓抬起头,脸上泪痕纵横,脑海中的景象纷至沓来。
荣国府里的初见,园中私语的惊悸,夜谈时的恳切托付,临别时的温柔叮咛。
聚了又散,散了又聚,最终凝成一个无比坚定的念头。
“我不能就这样!”黛玉的声音沙哑道:
“我要知道,他是死,还是活着?”
如果是按原本世界的发展,黛玉此时大概会哭的昏天黑地,甚至晕死过去。
但或许是贾瑞的出现,或许是多日来研究实务的磨砺,黛玉性格中那丝与生俱来的坚韧,像破土而出的竹笋,已然茁壮深根。
她本就不是一个只会恸哭的女子。
紫鹃正拿着温帕子想给黛玉敷眼,闻言愣住了,望着黛玉:
“姑娘的意思是?”
就在这时,外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接着是雪雁的声音:
“姑娘!姐姐,琏二爷过来了,他刚从知府衙门那边回来,说要见姑娘。”
晴雯眼睛一亮,如同溺水之人抓住浮木,忙低声凑到黛玉耳边:
“姑娘!琏二爷跟着老爷一同去的!必是有了准信!
兴许瑞大爷吉人天相,还活着呢,快别哭了,我替你擦擦!”
她用温热的帕子,小心翼翼地擦拭黛玉脸上的泪痕,又飞快地替她抿了抿略显凌乱的鬓发。
黛玉的心猛地提到嗓子眼。
在这扬州府内,认识贾瑞的人很多,拿过他好处的人也很多。
但或许只有这位少女,却什么都不求,只求他活着。
只要他活着,哪怕失了一手一脚,哪怕身陷囹圄,哪怕沦落贫贱。
但只要他尚存一息在人间,那便一切都好。
黛玉正心绪翻涌间,贾琏已掀帘进来了。
这琏二一眼瞧见黛玉坐在琴案旁,双眼红肿如杏,脸上泪痕虽被匆匆擦拭,但眼底的通红血丝却是遮掩不住的。
贾琏不由一怔,显出几分错愕:
“林妹妹这是?”
紫鹃刚要接口遮掩,黛玉却已然接话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