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向天冷笑道:“我何必骗你,老子虽然不是什么好人,但一口唾沫一口钉,只要说定了,该如何就如何。
我也不瞒着你,东西就在这聚义厅后山,望江崖第三块突出的岩石下,你去挖开半尺,便有个防水铜盒,打开便知。”
贾瑞见他这么说,就安排人前去挖掘。
他也不担心曹向天故意耍他,东西若假,或根本挖不到,这人只会求死不能,求生不得,更加痛苦罢了。
脚步声迅速远去,过了不知多久,又由远及近,周泰快步推门进来,将一个粘着湿润泥土、密封严实的扁平铜盒双手呈给贾瑞。
贾瑞接过铜盒,正要打开,黄虚却呵呵一笑,先从贾瑞这边把盒子拿来,笑道:
“大人,我来吧,小心有诈。”
只见黄虚还从袖中取出特制细针,插入锁孔仔细探查,确认无机关暗藏,又掂量了一下盒子的份量,才放心打开此盒。
盒中露出一叠信笺纸张,黄虚却看都未看,直接将其递给贾瑞。
贾瑞随即拿起里面的物什,细细翻阅,表情无变,但心中却是愈发惊异。
这些地方官吏,真是贪婪无耻到了极点。
虽然封建官场,本来就是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
哪怕是贾瑞,也得默认,只要能做事,官吏贪些也就罢了。
但不能贪的如此丧心病狂,简直把朝廷上差当成蠢货,把黎民百姓当做牲畜。
贾瑞想起之前看到的盐场盐丁生活的惨状,不由一叹。
而且这些盐丁还不算最惨的群体,毕竟多少有点官方的饭吃,只是当不了人,必须当牛马才能苟活。
而如今大周天下,天灾人祸,比他们更加凄惨的人,可谓遍布两京十三省。
这其中固然有所谓小冰河期的原因,但深层原因,还是从朱明张周三百年来许多积弊,没有得到有力度的改革。
尤其张周是靠篡位拿的朱明江山,期间虽有断断续续大小战事,但总归未对前明大小士绅豪强进行清算。
而且张周学那司马晋大封宗室勋贵,将许多田地封为宗勋私产,愈发导致财赋薄弱,国力羸虚。
封建王朝,三百年便有一场大清算,这是逃不了的宿命。
只要将旧的统治机器砸碎掉,新的嫩芽才能长成苍天大树。
这就是历史规律,从来不以人意志为转移。
贾瑞也不打算对抗趋势,无非就是趁现在还有空窗期,继续积累自己的势力,再看天下局势如何转圜罢了。
念头思罢,贾瑞又从头快速扫了下账册。
这上面自然不会有官印或者签字,但已够向建新帝提议,以此为证据,查处江南弊案,掀起一场扫荡大小污吏的官场地震。
现在又不是法治昌明的时代,还需要什么无罪存疑——对于皇权而言,只要你有问题,我就去查,而只要去查,便一定有问题。
想到于此,贾瑞倒是有些感谢曹向天,就坦然道:
“你给的东西,于我有用,多谢你。
我会按照之前的约定,给你一个痛快。”
“好!你果然是个好汉子,说到做到。。”
曹向天深呼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又冷道:
“我再送你一个得力的人。
我水寨里其它头领就不说了,你要杀要用,我不管。
但有一人,他是我亲自培养的,极其善于水战,海里来,江里去,都是好手。
他叫杨震威,你把他寻来,我跟他说些话,让他效忠于你,我对他有恩,他会听我的话为你做事。
这也是个好小子,对我忠心耿耿,日后你有法子,也给他一个安排吧。
然后我再说一事,听说你现在是奉命给扬州那个林御史治病,呵,那帮狗官可一直盯着林御史,因为他也在搜集狗官们的证据,只是没有门路罢了。
我上次听狗官派来接洽的人说,他们知道林御史的女儿从京城来了,就说想找个机会把林御史的女儿拐了或者抓了。
听说老林只有一个女儿——那自然爱若珍宝,抓了他女儿,老林还不是要被他们摆布?”
听到此话,贾瑞哼了一声。
这倒是重大消息,这些人狗急跳墙,说不得还会去威胁黛玉。
一般的毛贼自然不怕,毕竟林府还是有戒备,就怕他们能请动黄虚这样的异人。
这种人虽然不多,但一个就胜过几十个普通官兵,十分棘手。
“你说的对我很有帮助,承你的情,你交代的事,我会替你办好,你安排的人,我也会给他一个造化。”
贾瑞随即让人快点把杨震威从俘虏中挑来。
却是个瘦瘦高高的年轻人,二十不到,低着头走来,看到曹向天,脸色陡变,单膝跪地,声音艰涩道:
“大龙头。”
“你小子过来,走之前,我有几句心腹话嘱托给你。”
曹向天用尽最后力气附在杨震威耳边,声音几不可闻。
杨震威听后身体剧震,愕然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气息奄奄的曹向天,又猛地转头望向面沉如水的贾瑞。
“我明白了,大龙头请安心!”
杨震威重重叩首,再抬头时,眼中只剩下一片决然,随后站在贾瑞身后。
贾瑞也没废话,就从衣袋里掏出自己私藏的秘药。
这是他自己亲手调制的毒物,本意是在某些关键时刻,自己宁死不辱,用来结束生命的。
只见他从中取出一个拇指大小的素色瓷瓶,拔掉木塞,若有若无的辛辣甜腻气息逸散出来。
曹向天亦没有反抗,认命地张开嘴。
贾瑞只将大约六分之一液体倒入他口中,解释道:
“此药名枯荣水,入腹暂无声息,我给你的不多,大概半日之后方起效用。”
此时贾瑞收回手,眼神冰冷地俯视着这枭雄道:
“如你所求,不会即时发作,也无甚痛苦,让你可安然睡去。
时辰一到,周身气血枯竭而亡,仿若大梦长眠,绝无外人可察痕迹。”
“这对我来说,倒是最合适的死法,痛快,又舒服。”
曹向天费力地吞咽着口中残留的毒液,脸上却是如释重负的解脱,甚至还挤出一个笑意:
“贾大人,谢你成全!我死之前可以说一句实在话。
跟姓甄,姓程,还有其它我认识的王八蛋相比,你还算有本事的官,若是大周朝廷当官的都像你这样,那天下就没有我们这种人了。
我能死在你手上,也算心服口服!
我的事就完了,让我清净的睡个觉罢.....”
曹向天的声音渐弱渐止,后头一歪,似昏睡过去,呼吸也变得绵长均匀。
贾瑞打量着曹向天,默然点头,这人虽然是悍匪,但却胜在真实,也算是最后帮了自己大忙。
说到底还是官逼民反。
封建末世,许多人才本来是可以为国所用,建功立业的,但却苦于没有合适渠道,所以只能屈居下僚,甚至啸聚山林,成为不稳定因素。
自己有条件的话,倒是可以想办法,把这些人中,有想法,有义气的好汉子,好好甄别,收作己用。
不要听一些封建卫道士的怪话,说他们是鸡鸣狗盗之徒。
相反,越是末世,越要唯才是举,做到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吸收一切可以吸收的资源。
贾瑞将这至关重要的铜盒收入怀中藏好,又对守在门口的周泰道:
“抬他去后面的独立石室,看管好,不许任何人打扰,让他好好睡觉。”
周泰心领神会,立刻招呼两名亲随进来,小心地将陷入昏睡的曹向天抬起退出石室。
最后,贾瑞的目光落在已经起身、默然垂手的杨震威身上,淡道:
“老曹说你善于水战,我这边正好缺这样的人才,你就留在我身边做个亲随吧。
我到时候会让我的管家给你安排合适的住处,每月的银钱也会给到位,跟我做事,你无需担心旁的,一心当差就好。
而且你是水寨的老人,你也帮我挑十个性格老实,能打善斗,还精通水战的兄弟给我,我也会重用。
杨震威没有废话,躬身抱拳,随即再次向贾瑞叩首。
门外此时寒风凛冽,盘龙岛的喧嚣犹在,大局也多了几分变数。
风暴即将席卷江南官场,而暗藏的毒牙也悄然伸向那个一心牵挂他的如玉少女。
贾瑞也发现自己有个疏忽,本次参战,自己把高手都调了过来,居然妹在林府留下精锐力量。
不过他们父女二人只要不擅自出门,应该还是安全的,巡盐御史官邸门口,毕竟有官军护卫。
正思量间,突见贾珩飞跑而来,脸上还带着几分坨红的酒意,看到贾瑞道:
“大人,我们派去扬州的信使回来了,他们说海面狂风大作,浪涌涛急,他们的船被风暴逼了回来。
有经验的舟师说,今天不宜出行了,等明日风停浪歇,再安排人出行吧。”
听到此语,贾瑞脸色微变,抬头望天。
不知何时开始,月光已然消散,海天交际一片灰幕阴沉。
风暴来了。
......
半天前,史鼎带着残兵败将,惶惶如丧家之犬,狼狈不堪地引兵败回。
史鼎等头目人物,更是为了快点逃回防御周全的城郭,直接选择弃船登岸,骑着快马逃回扬州城。
水上被伏击的阴影如同跗骨之蛆,让这位勋贵觉得坚实陆地才能带来安全感。
大败的消息也在扬州官场蔓延开来,恐慌和幸灾乐祸交织。
而这日,史鼎败退回来时,贾琏却在官邸附近的花楼喝闷酒,心中十分无聊。
本来他这次南下,还以为要大显身手。
既要给林姑父治丧,跟林家诸位族亲来往抗衡。
同时还要想办法把姑爹遗留下来家产,尽可能多的带回神京。
当然,他琏二也能趁机上下其手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