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海看文墨眼中真挚,所言非虚,心下略定,便颔首笑道:
“若果真两情相悦,孟小姐品性又佳,倒也是一段良缘,你先专心秋闱,待功名成就,此事自然水到渠成。
届时我亦当为你主婚,风光操办,不失我林家声誉。”
两人笑着又说起几句经义学问,文墨便告辞离开,房里只剩下林家父女二人。
如海此时打量着黛玉,心中微微惊讶,他此时才发觉,黛玉似乎心情不好,不知在想什么。
“黛玉,你可有事?”
却见黛玉默默走到榻边,先替父亲掖了掖被角,动作轻柔,过了片刻,突然道:
“爹爹,十数日后,便是母亲的忌日......我想去祭奠母亲。
苏州祖茔尚远,但我却记得,母亲去世后,爹爹于扬州城外的静慈庵中,供奉了她的神位,还有一尊为她塑造的白玉观音小像。
多年来我在神京,未能亲临母亲墓前,实在愧疚,所以女儿想趁忌日,去静慈庵斋戒一日,焚香祭拜,聊表寸心。”
说到这,黛玉顿了顿道:“也算陪母亲说说话。”
此时她心里悠悠怅想,自己的许多心思,或许只有记忆中那位明媚又刚强的母亲,才能在冥冥中,给她带来指点和安慰。
林如海默然片刻,看着黛玉,不知在想什么,最终叹道:
“敏儿若是泉下有知,知道我们玉儿如此乖巧懂事,也会欣慰,你去吧。
到时让我帐下骑官,率领兵丁外面护着你。
里面则让王嬷嬷带着府里稳妥的婆子和小厮护送。”
黛玉淡笑感谢林如海,父女俩又说了几句日常起居,饮食睡眠的话,房中氛围似乎松快了些。
随后黛玉端起温热的药盏递与父亲,看着如海小口喝下,目光不经意扫过这间屋子,犹豫片刻,仿佛不经意地问道:
“爹爹......这些年来,李姨娘对爹爹,可还尽心?
黛玉特别想知道这个问题答案。
林如海却一怔,未料到女儿会突然问起这个。
他放下药碗,看着碗底残存的汁液,沉默几息,却坦诚道:
“玉儿,你母亲在我心中的位置,任谁也无可替代,我膝下唯有你一女,亦未续弦,自是对她的情深意重。
你母亲去后,其她姬妾,我都遣散了,唯独让她留了下来,也是看重她性情温和,知进退,也勤谨,府中内务,在我病中实赖她打理。
这些时日,多亏她在跟前端汤奉药,省了我许多琐碎烦忧。”
林如海此时却以为黛玉有点在意此事,便语气认真道:
“男人家,总有照料不到、又不便假手外人的地方,我又忙于公务,身负皇恩,内闱若无一个可托付之人,也实非易事。”
“这样呀......”
黛玉心里默默明白了,她听懂了父亲话语中的两层意思。
她对母亲是至情不移,但也有对姨娘的认可和需求。
这份需求无关情爱,却关乎生活的安顺。
此时黛玉心底那根小小的刺,似乎被这话语拨动了一下。
他房中有通房丫头,正如父亲身边有李姨娘......这本是世间常态,情理之中,是他们男子维系日常、处理内外的一种方式。
黛玉面上不动声色,只唇角微弯,顺着父亲的话笑道:
“既如此,女儿也该多多感谢李姨娘,这些年母亲不在,我又远在京都,多亏了她精心侍奉爹爹,操持家务。
我要多承她的情。”
林如海见女儿如此明理,心中宽慰,随即又想到一事,感叹道:
“玉儿,我已五旬,若真有个山高水低,你姨娘年纪尚轻,亦无子嗣,日后她的份例你要多照看些,免去衣食之忧。
若日后她有自己的缘法,想另觅去处,你也莫要苛责,由她去吧,别耽误她的青春,对她也算有个交代。”
此时是程朱理学的巅峰期,士大夫以女子三贞九烈为荣,像林如海这等高官,默许自己小妾日后改嫁,已然是难得的温情和体贴。
黛玉闻言心中酸楚,强笑道:
“爹爹胡说,如今得瑞大哥妙手调养,你正是一日日见好,可不许再说这些丧气话。
姨娘她也定是盼着与爹爹您白头相守,你如此说来,我们两人都要不高兴了。”
林如海看着女儿强笑的眉眼,便安慰娇女,没有再说此等话来,与他而言,该说的已然说了,他也相信黛玉会照做。
又略坐了一会儿,黛玉便细声嘱咐了几句,轻轻退出房来。
甫一踏出房门,便见回廊转角处,李姨娘一副脚步踟蹰,欲进又止的模样。
乍见黛玉出来,她脸上瞬间掠过慌乱和尴尬,嘴唇翕动了几下,才低低唤了声:“姑娘......”
李姨娘这次来,是脑中斗争了许久,心想要不过来跟林如海说黛玉和贾瑞私下见面的事。
毕竟事关林家门楣,不可不提,但真到了如海门口,却有踟蹰起来,没有进去。
黛玉却不知李姨娘心思,心中还是感谢她的,忙道:
“姨娘可是来看爹爹,爹爹才喝了药,正在看书。”
“没呢......我只是来看看。”
李姨娘此时却更加窘迫,忙不迭说自己无事,便赶紧从走廊下退出。
她的行为有点奇怪,连旁边的紫鹃都好奇道:“这姨娘是怎么了。”
“我也不知,难道是是有什么私事要跟爹爹说明,却看到我在这,不好说嘛?
既然如此,我们便走吧,让她好说她的话。”
黛玉哪里能想到,这姨娘却是要来说自己和贾瑞的事,她只带着紫鹃悄然离去,脑海中闪过自己的心事。
刚才与父亲一番对话,那份因晴雯而起的酸涩和不平,却有点像春日初融的薄冰,悄然一半。
还剩下一半,虽然没那么容易“化掉”,却也不是十分膈人,只是幽幽还有些不快,但已然能部分接受。
紫鹃小心翼翼地观察着黛玉的神色,见她眼神已不复早先的凝滞郁闷,便试探着问:
“姑娘,现下心里可还觉得烦闷?瑞大爷的事......”
但不等紫鹃说完,黛玉却转过头来,浮起一丝嗔意,任性道:
“紫鹃,你这话就胡说了。
我心里一直好好的,何曾不好过?”
紫鹃听这娇俏的语调,忙跟着轻松下来,赶紧笑道:
“姑娘自然是最明事理的,从来没有不好过。
那姑娘,我扶你回房去?姑娘那扇套只差最后几针了,趁这空挡做好,交给瑞大爷。”
“好端端的提那劳什子作甚?”
但黛玉却没有接紫鹃的话,此时眉梢微挑,眼波流转促狭道:
“我巴巴地赶着做它干什么,这几天又伤神又劳力的,也乏得很。
我还不能偷个闲,歇息半日么?”
她一边说,一边伸出纤纤玉指,轻轻戳了戳紫鹃的肩头。
“人家没它,难道就过不得日子了?偏不如他的意,我便晚点给他,叫他记挂几日才好。”
这语气三分假恼,七分娇憨。
黛玉心里接受了某些道理,但却忍不住在这规矩的缝隙间,撒个小小的娇。
偏要让某人知道,自己可不是召之即来的丫鬟婆子,非要围着他团团转呢。
此时正是早春三月,诗云:暖日凝花柳,春风散管弦。
黛玉站在亭台前,看着花园的明媚风景与盛开群花,突然拉住了紫鹃的手。
“紫鹃,今日天光正好,我已经闻到园子里的玉兰花香,你陪我去走走,散散心,我这几天天天看那账册,头都看晕了。”
黛玉微微扬了扬下巴,轻轻带着紫鹃,步履轻快朝园中走去。
等那人回来,再跟他好好算账,等他说几句软化,再把扇套系在他那不知是否用破的扇子里。
......
六个时辰后,晨雾未散,江水苍茫。
数十艘战船如离弦之箭,劈开沉暗的波涛,向着长江水道深处疾驰。
为首的船甲板上,贾瑞一身玄色铁甲,狮蛮带勒住劲腰,立于艨艟船头。
身后,肃立着罗正威、史楚,黄虚等人,船舷两侧,则站满披甲持刃的军士。
春风在花园处,是少女诗意,在江岸头,却是杀伐与金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