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瑞打量着史楚,想试试这个史家子弟的成色,故意发问道:
“史兄,此地水道狭窄,可谓伏波暗流,处处杀机,依你之见,我部行进,最需留意者为何?”
史楚闻言,抱拳正色道:
“大人明鉴,此段水道看似开阔,实则水下多暗礁洄流,非熟悉水文者极易触礁搁浅。
再者,漕帮惯于利用岸壁竹林芦苇设伏,火攻、箭袭防不胜防。
我军船大,转向不易,需多派小船轻舟探路,步步为营,方为上策。”
他言语条理分明,点出要害,显是下过苦功,非纸上谈兵之辈。
贾瑞心中赞许说:“史兄思虑周详,见识老道,此次剿匪,正需仰仗。”
两人正议间,贾瑞目光又瞥向船舷旁围坐的三人。
这林大木摩拳擦掌,望着浩荡江水难掩兴奋,周豹则拍打着冰冷的船舷,满脸新奇与跃跃欲试。
唯周虎不同,他安静地盘坐船板,将油布铺开,正无比专心地擦拭保养着他那杆火绳枪的铳管。
贾瑞踱步过去,甲胄金铁摩擦声引来三人目光。
林大木和周豹连忙起身,周虎也缓缓站起,枪管置于身侧。
“周虎兄弟,你这枪,保养得仔细。”贾瑞看着他手中的武器,温言说道。
周虎抱拳,声音平实:“回大人,吃饭的家伙,不敢马虎,战场上哑了火,丢命是小,误了大人的事是大。”
“听大木说,你们逃荒南下,一路艰辛。”
贾瑞目光扫过三人,又关心道:“如今安顿下来,家中可有安置?”
林大木抢道:“俺弟弟妹妹多亏贾珩大哥帮助,已经安排了房子。
不过这几日我要出去打仗,我就托周家兄弟,把我的弟妹送到扬州城外,让他们嫁到这边的婶母照顾。
周豹也笑道:“大人放心,我婶母性子善良,最喜欢孩子,那边十分安稳。”
不过周虎却微微沉默,看贾瑞也算开明的人,便感叹道:
“虽说安慰,但是他们那些人日子却难过,婶母家尚有薄田能支撑,而村里许多老实乡邻,早已被逼的卖地为奴了。”
乡下人,光靠地活不下去,只能给大户当奴才,或者像我们这样进城,才能混口饭吃。
所以俺们投军,不只为自己前程,也想他日若有机会,能活得像个人样,一身好本事,不至于埋没了。”
贾瑞凝视周虎一眼,知道此人跟他弟弟和大木不一样,是个有想法的人,倒是可以培养,便道:
“有此志向,方是好男儿,此次杀贼立功,也是你们改命之始。
说到此处,贾瑞又笑道:“我也不过是那京城公府的旁支,当初我想读书进学,都是我爷爷求府里那些老爷们开恩赏我的。
但我如今也靠着一番本事,杀出了天地,日后,我也会带领你们,挣出自己的家业来,让父母安心,令妻儿无忧。
你们如果身边还有哪些信得过兄弟,有本事,有手段,只是没有得意的机会,以后也可以推荐给我,我欣赏好汉子,有能力的人,定会给他们造化。
三人闻言,都是心中热血沸腾,纷纷向贾瑞道谢。
此时日头近午,船上伙夫开始分派饭食。
贾瑞便吩咐道:“多备些肉食菜蔬,将士们吃饱喝足,方有力气杀敌。”
他还将特意为自己准备的一份也分了下去,只食用和官兵差不多的伙食。
不过正当众人开怀畅饮的时候,贾瑞却把黄虚单独叫来,低声道:
“黄先生,那个在我这边的牛三,说是从盘龙岛上投奔而来的。
不过此人虽尽力显出卑微惶恐,眼底却偶有戾气掠过,而且所言路径过于顺畅,我一直不相信他。”
“烦你再探探这牛三的底细,问得仔细些,看看他到底是何来路?”
黄虚脸色一笑,知道贾瑞意思,便端起碗筷,步履轻快地走向牛三。
“牛三兄弟,胃口不错啊,这水上的饭食可还吃得惯?”
黄虚在牛三身边蹲下,语气热络得如同老友重逢。
牛三知道黄虚在贾瑞身边得到重要,忙不迭放下碗,低头哈腰:
“吃得惯吃得惯,谢黄爷关心,比贼窝里的猪食强百倍咧!”
“那是自然,对了,方才你说,曾在盘龙岛外围营寨当值?
老哥我早年也跑过几趟江运,听闻那曹大龙头手下有几个狠角色,叫什么鬼见愁,翻江蛟,兄弟可听过?”
黄虚看似随意地提起话头。
牛三嚼着馒头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含糊地应道:
“是有这么几个浑号,不过都是江湖人瞎叫,唬唬人罢了,算不得什么真本事,我和他们也不熟悉。”
“哦?那匪首占着石矶滩这地利,经营盘龙岛有些年头了吧?”
黄虚仿佛只是闲聊又道:
“他那水寨老巢,除了水路险恶,听说水下也布了铁菱角,龙王阵之类的玩意儿?真有其事么?”
牛三手中的筷子微不可察地一抖,刚夹起的肉啪嗒掉在甲板上。
他故作慌乱地弯腰去拾,动作明显拖沓僵硬道:
“这些东西,我真不知,小人在外围营寨混日子,哪知道水寨内里的机密布置?”
他拾起肉在衣服上蹭了蹭,重新放入碗中,手却有点抖,头埋得更低了。
黄虚脸上的笑意倏然敛去,眼神由温吞水瞬间凝成冰锥。
“好兄弟,你前日投诚时,赌咒发誓说曾在匪首护卫队里当过小头目,鞍前马后跑过腿。
怎么如今连老巢的水下防御都不大清楚了,莫非匪首挑心腹,专挑那些一问三不知的糊涂蛋?”
牛三脸色一变,知道这姓黄的来者不善,难道他看出什么了?
这人眼神里闪过几分狠厉,手悄悄往腰间挪动。
此时一直抱着手臂,站在几步开外,好像闭目养神的冯难,身形突然如鬼魅般滑出。
光线一暗,劲风已至。
牛三的反应也不慢,当冯难启动的瞬间,他手已然探向腰间,掏出一把短匕。
然而还是慢了,他手只是刚刚触到刀柄,腕骨已被冯难钳住。
只听“咔吧”一声脆响,腕骨应声碎裂。
牛三发出凄厉短促的惨嚎,匕首从他袖管深处滑脱,当啷砸在甲板上!
这只是第一步,冯难还在牛三惨呼的刹那,捏住了他的下颌关节,食中二指一扣一拧,牛三的下巴瞬间被卸脱了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