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林家当年也是赫赫扬扬的军功世家,只是几代下来,子弟都走了科举清流的道路,此药便也难以用上了。”
“它止血、生肌、祛毒颇有奇效,或于你战场有用。”
他将匣子郑重交给贾瑞。
贾瑞接过,深知这是林家的一份心意,沉声道:
“谢林公厚赐!”
林如海摆摆手,示意他坐下,又道:
“我身体渐渐好转,公务之事,倒也能处理一二,多谢你数十日来的照顾,扬州大局,我会尽力帮你和史兄,而京中若有为难处,也不必惶恐。”
他指了指案头一个压着镇纸的信封道:
“这是我给存周兄(贾政)的亲笔信,请他务必在京中为你周全一二。
存周兄虽然官位不显,但我那岳父,昔日还有一二恩泽尚存,我那二兄看在我亲笔信的面子上,定会竭力相助。”
且存周兄又是你族叔,最喜青年才俊,为人端方持重,必不吝相助。
即使他无法相帮,也可以去找北静王(水溶),他水王爷祖上功高,本人又极富名望,定然原意扶持你。”
林如海满怀真诚,没有保留,贾瑞闻言,也是心中感怀,拱手答谢。
贾瑞当然知道贾政倒的确还有昔日荣国公的一点资源。
当然目前已然是一年不如一年,毕竟人走茶凉,但有总比没有好,一些老头还算卖他面子。
只是自己实在不需要,毕竟他已然是建新帝心腹,若是再跟贾政,北静王这等四王八公牵扯,岂不是成了骑墙派?
那贾雨村就是两边摇摆,所以官声不好,只不过靠着酷吏的手段勉强维持,自己何必学他。
所以贾瑞只是把信收好,却也没有多谈此事,只主动给如海倒茶,问起他最近起居情况。
如海倒没多谈自己的身体,倒是谈了一些治学与为官的心得,两人话题从盐政谈到官场,又谈到士人风气。
说到世道人心,尤其是士大夫群体的堕落,如海目光沉郁,语气带着深深的怅惘道:
“我宦海浮沉数十载,虽有祖上功德,但总归是科甲出身,以圣人之学自砺,以士大夫之身立足,也算历经世情,见透人心。”
“自赵宋以来,七百年间,江山或许更易,但历朝历代,皆是首重士林,以簪缨云集而自豪。”
“然则,真心实意图为生民立命者,十无一二,更多是把这圣贤书,当作进身谋禄的阶梯。
一旦功名在手,官袍加身,赤忱之心便在名利场中销磨殆尽,更有甚者,一味贪婪聚敛,鱼肉桑梓,激发民变,辜负圣恩。
我也曾提携过数位青年才俊,寄望他们能不负初心......唉,可惜却多数走入歧途。”
他深深叹了口气,最后失望不再言。
贾瑞心头一动,掠过贾雨村三字心想,心想此人不就是这类人典型写照。
不过于此事,贾瑞倒也不是十分纠结,毕竟多了几百年的历史知识。
他知道这是儒学的必然弊病,是其发展到后期走向僵化的标志之一。
天下岂有万世不变之法,又哪有纯洁无瑕的政治集团。
士大夫也好,军功贵族也好,乃至于后来会登场的资产阶级也好。
它们无非是在某个特定的历史阶段,推动了社会的进步,而在某个特定的历史阶段,又成了社会的阻力,需要进行一定的新陈代谢。
某个导师说,革命是历史的火车头,而在贾瑞那个时代,也有句时髦的政治话语,说要不停进行自我革命。
两者说的其实都是一个道理,那就是社会要有流动性。
君子之泽,五世而斩,小到荣宁二府,大到大周张姓皇族,再大到官僚士大夫这个历史上绵延千年的统治集团,也莫过如此,有兴盛的一天,也有衰亡的一天。
聪明的领袖,要做的事情,就是及时分析当前形势,迎接时代关口,及时做到转型。
反之就是某类人,逃避现实,一味躺在父祖的功劳簿上高乐,误以为万事不变,少谁都不会少自己的好处。
当然这些话,没必要跟林如海详说,
以后有机会,贾瑞可以用符合这个时代的语言,把这套理论给体系化。
此时贾瑞只是拱手道:
“徒善不足以为政,徒法不能以自行。
他人之事,我无法置喙,天祥所愿为之事,不过就是上报天子,下安黎庶,尽已所能。
但求无愧于心,不负煌煌圣德。”
这番话说的比较收敛,倒是对林如海的胃口。
他心中畅快,缓声吟道:
“好一句上报天子,下安黎庶,不负煌煌圣德。
唐文贞公(魏徵)有言:善始者实繁,克终者盖寡,此言真乃千古之鉴,世事维艰,多少事毁于功成懈怠,亡于不能慎终如始。
我望你能守得住这份心志,不止于今日热忱,更要贯穿始终。”
贾瑞闻言,知道这次和林如海的长谈,效果却不错,他便着这个机会,拿起案上那杯清茶,双手奉起,深施一礼道:
“林公金玉之言,振聋发聩,晚辈贾瑞,愿以此茶为誓,无论前路如何艰难,必当恪守本心,有始有终,不负君恩,不负林公所托,不负黎民所望!”
林如海亦是拿起茶杯,笑着与贾瑞碰杯。
两人都是以茶代酒,仰首一饮而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