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夜色如墨,星子稀疏,晴雯手提一盏孤灯,在前头引路,不发一语。
贾瑞倒浑不在意晴雯的冷淡,只信口问了句:
“林姑娘这些日子,身子骨还爽利?”
晴雯却脚步未停,声音如同冷水道:
“爽利?”
“姑娘每日里不是晨昏定省,在老爷跟前尽孝,就是捧着大爷给的那堆册子、挑灯夜读,细细勾画,眼都熬红了,肿得跟杏核似的!”
“我和紫鹃劝了她多次,总归没用,她为了大爷的事,就没惜过半分力气?”
话说到这里,晴雯又有些难受,同时心里隐约生出心思。
她希望贾瑞提一句心疼的话,去劝慰姑娘少劳累些,哪怕只是客套。
但贾瑞闻言,却只是轻轻叹息,并未说话。
黛玉是何等样人,贾瑞已然明了。
她平日里或娇或嗔,或悲或怨,然一旦认定一事,却是九牛也难拉回她的心志。
尤其是这事,是黛玉亲自要求做的,自己即使劝她放手,她也不会停下来。
陌生人才需要客气,而关系到某个程度,再说此话,却是对黛玉才能的贬低。
她终究是个好强的人。
故而贾瑞沉默片刻,只是温言道:
“难为她了,晴雯,你务必精心服侍着,提醒姑娘按时用药,该睡时便要歇息。”
但这话听在晴雯耳中,却成了彻头彻尾的凉薄。
晴雯心里愈发不满道:
“好啊,你瑞大爷倒乐得有个金尊玉贵的小姐,为你熬干心血操心劳力,竟连句假意劝阻的话都吝于出口?”
“还说只需我们做丫头的伺候?果然是爷们,就是如此无情。”
她心底无声地“呸”了一口,一股邪火蹭蹭往上窜。
亏得是夜色遮掩,也亏得在黛玉身边学会的几分克制,才生生将这“暴碳”脾气按捺下去,只硬邦邦甩出几个字:
“到了!”
说罢,她便立定在林如海书房阶前,再不多看贾瑞一眼。
此时书房灯火通明,林如海斜靠在椅上,桌前摊着奏稿,墨迹已干。
闻得动静,林如海收回目光,见是贾瑞进来,微微颔首一笑,示意他坐下,又伸手将案头誊写工整的奏稿推过去。
“贾大人,你前番所论盐政之弊、革旧之法,我已仔细斟酌。”
“你所陈固是切中时弊,但锋芒过锐,恐非其时,我便依朝廷章程规矩,略作增删润色,改成此折,你来瞧瞧。”
贾瑞微愣,没想到林大人如此用心,随即双手接过,凝神细览。
但见奏稿行文端庄持重,引经据典,条理分明。将他先前的构想融入其中,却大大缓和了锋芒。
措辞圆融,还引用了许多“祖宗成法”、“仰体天恩”之类的套话,将矛头指向如何为朝廷开源节流,而非指向盘踞其上的各方势力。
可谓虽失了些破釜沉舟的锐气,却增加了被采纳的可能性。
“林公运筹帷幄,老成谋国,天祥佩服。”
贾瑞放下奏稿,由衷道:
“此奏因势利导,化险为夷,若以此上达天听,确实稳妥许多,更易推行,即便步子慢些,能先理顺了源流,已是善莫大焉。”
林如海微微颔首,又拿起另一侧的邸报,淡笑道:
“你能懂这份不得已便是好的,盐政之弊,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你锐意进取,我何尝不想一扫沉疴?”
“然则盘踞两淮盐利最深厚者,乃璐王藩邸,朝廷默许其分润盐利,亦有借藩王弹压地方豪强之意,此乃数十年来不成文的规矩。”
“你这般大刀阔斧,动的不止是盐商碗里的饭,更是从璐王锅底下抽柴薪,此事,我已然力有不逮。”
说到这里,如海或许是因为久病而心防松动,或许是因为从贾瑞身上看到青年的自己,心有所感。
他神情复杂,说了一句颇为直率的话:
“这天下终究是张家的,我等为人臣子,本分是为君分忧,为社稷效力,这其中的进退取舍,尊卑界限,贾大人你务须谨记于心。”
“有些界限,踏过一步,非但不能成事,反会引来灭顶之祸,我只能将此折递上去,最终如何定夺,只能看圣心如何明断。”
贾瑞轻轻颔首,林如海这话算是真切的体己话,不是他有一定的信任,是不会如此说的。
且他想起日间凉亭内黛玉那似嗔还忧的眼眸,想起小姑娘那句“莫再顶撞父亲”,心中早拿定主意,此刻便肃然起身,拱手应道:
“如海公深意,贾瑞铭记于心,公此奏稳妥周全,必是良策。”
见他如此从善如流,态度恭敬,并无争辩之意,林如海紧绷的脸色稍霁,眼中露出赞许道:“你能明白就好。”
这话题就算转开,林如海又道:
“我听说史鼎兄主持讨逆,调兵遣将,你也即将披甲出征,战阵凶危,刀枪无眼,务须谨慎再三,既要讨平凶逆,也要保全自身。”
他顿了一顿,随后从抽屉里拿出个紫檀小匣,又亲手打开,里面是几个素色瓷瓶。
“这是我林家祖上随军征战时,存留的方子所配制的外伤良药,唤作灰玉断续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