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甄宝玉一听是史家大少爷,还是个投身军旅的武官,顿觉索然无味,心想又是个不识清浊的禄蠹。
他鼻孔里轻哼一声,正欲扭身避开这浊气熏天的场景,却见自家两个美貌姐妹都已兴致勃勃要去看,尤其三妹甄雨还一脸鄙夷地冲他做鬼脸。
他那点子清高在姐妹的目光下竟有些动摇,好奇心到底占了上风,尤其想着去看看这人何等粗鄙,好印证自己方才对这类人物的论断,便故作淡漠道:
“哼,既是雪姐姐和雨妹妹想去见见,我便陪你们走一遭,免得你们被那些莽夫粗声大气吓着。”
薛蝌本就对军旅之事有几分向往,况且史家与薛家也有些渊源,于情于理都该去见礼,便也点头答应。
宝琴更是无可无不可,想着多见识些人物也好,且史湘云如此热情,也笑着说好。
众人遂起身,由史湘云引着,穿过几重花荫竹径,来到史老夫人正院的花厅。
厅中,一位身着箭袖武官常服的青年男子正垂手侍立,恭敬地听着史老夫人说话。
他身材高大健硕,即便穿着常服,也透出常年习武形成的精悍之气,顾盼之间自有股威重端凝,一看便是弓马娴熟、筋骨强健的人物。
此人正是史湘云那位堂哥,南京京营七品武官、武举人出身的史楚。
他见湘云带了一群男女青年鱼贯而入,忙转身拱手为礼,动作干净利落,虎虎生风。
史湘云当先笑道:
“大哥哥!好几年不见你了,快让我瞧瞧!”
她快步上前,毫不避嫌地绕着史楚打量了一圈,啧啧赞道:
“大哥哥愈发精神了,这一身功夫气度,倒像是戏文里的常山赵子龙!”
湘云这虽是玩笑,语气里却是真心佩服。
甄家姐妹和薛家兄妹也各自敛衽或拱手行礼。
史楚向众人还礼,便爽朗笑道:
“云妹妹又取笑我,我哪里比得赵将军,倒是你,在金陵住得可习惯?”
“老祖宗方才还念叨你性子像匹野马驹,说让我教你学点规矩呢!”
他言语带着军人特有的干脆,也显出对这位堂妹的亲近。
湘云闻言,夸张地一摆手道:“学点拳脚强身健体也就罢了,学规矩拘束人可不成!大哥哥你也别听她的!”
“我是金陵城的野马驹,若是学了规矩,就是被捆成了粽子,没了性情,奶奶都不会疼我了。”
几句话逗得花厅众人都轻声笑了起来。
史楚这才转向史老夫人,正色道:
“祖母,孙儿此来,是向您辞行,我已接到兵部调令,即日便要随南京水陆营军开拔,前往扬州公干。”
“哦?去扬州?”
史老夫人关切地问道:“可是那边又不太平了?”
史楚神情凝重了些许,声音也压低了三分。
“朝廷近日将有雷霆之举,目标便是清剿盘踞运河、祸乱多年的漕帮水匪,此番调兵遣将,圣上发布御旨,兵部下了严令,势必要一鼓作气,荡平匪患,震慑四方宵小。”
“此次大举,叔父(史鼎)大人是南下钦差,必将参与,我能在他手下听差,也是荣幸,希望能建功立业,不负史家先祖威名。”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想起一事,好奇道:
“除了可以在叔父帐下效力外,此次于我而言,还有一桩难得的缘法。”
“我极有可能见到一位,如今声名鹊起的大英雄。”
“那便是神京贾府子弟,贾瑞贾天祥兄。”
贾瑞二字一出,薛宝琴、史湘云、薛蝌三人几乎是同时身躯一震,目光牢牢钉在史楚的脸上。
于宝琴而言,贾瑞是那个山道间救她全家于危难、斩匪首如探囊取物的英豪。
于湘云而言,那晚深夜纵谈,那日二人谈笑,瑞大哥给她留下无比深刻印象,仿佛拨动了她深处那根渴望豪情快意的弦。
不知给瑞大哥绣的荷包,他是否收到了?是否戴上了?
薛蝌则跟着贾瑞,在船上掌总调度,非常佩服他的行事为人。
少年人佩服英雄,薛蝌对贾瑞,就有毫不掩饰的崇敬。
屏风后的甄家姐妹也显露出极大的兴趣,甄雪凝神静听,甄雨则好奇地伸长脖子。
连一直挂着不屑神色的甄宝玉,听到这被湘云猛夸、要做自己“先生”的某“禄蠹”再次被提起,也忍不住竖起耳朵。
只听史楚继续钦服说道:
“我听军中同袍传颂贾瑞兄之名久矣,他在济宁等处立下奇功,智勇双全,胆识过人,如今是钦差副使,与叔父保龄侯大人并肩主持此番扬州平乱大事。”
“他年纪与我相差无几,却已做下这等为国为民的大事业,实在令人神往。”
“是以孙儿此去扬州,除了奉朝廷之命剿匪安境,亦存了一个私心,若机缘得遇贾瑞兄,定要向他当面请教学习,此等当世俊杰,岂能失之交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