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如海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案几上轻轻敲击着:一边是多年宦海沉浮积累的谨慎本能,提醒着他此策一出,无异于在江南投下一颗惊雷,必将撼动盘踞盐利之上的庞然巨兽。
另一边,贾瑞那三条切中时弊的方略——改引为票,官督商销;设场官行,定灶收盐;整合兵缉,严查私贩,已然在他脑海中盘桓不去。
此策虽险......却或许是唯一能疏通盐利、为国续命的良方。
只是施行此策,光是贾瑞的提议是不够的,必须由他林如海牵线搭桥,上谏天子。
但这三策牵扯太大,要改引为票,就要打破盐商世袭专营的特权;要设场官行,就要剥离地方官吏对盐场的控制权;要整合兵缉,就得削減漕督衙门与地方卫所的既得利益。
简而言之,那就是破而后立。
如此一来,有一人跟两淮盐商利益极深,他必然绝对要反对此策的。
此人与陛下有拥立之功的旧谊,陛下也需借助他的力量,为国朝稳定江南局面。
想到这里,林如海百感交集,他拿起毛笔,在宣纸上写下了一个字——
“璐”
大周的璐王,陛下的叔父,太上皇的同母弟,神宗皇弟嫡子,太宗皇帝嫡孙,在朝中威望极高。
国朝制度,帝后嫡子,则为一字王,位分尊贵。
若是庶子,则是二字王,例如忠顺王,义忠王,相对嫡子,便是差了些。
潞王三十年前立下大功,太上皇默许他掌控两淮盐利。
而陛下以次子登基——也多亏这位叔王之力。
所以即使建新帝明察,亦默许潞王继续如故——只是希望他体谅时局艰难,可以稍微收敛罢了。
此人是宗室长辈,若是要推行盐政新法,岂不是直接斩断璐王财源?
但若不按贾瑞的法子改制,潞王一脉,支脉繁盛,他们占据资源也未免太多了。
建新帝可能以为还能有个折中的办法,但林如海知道,潞王他们一点都不愿意退让。
要不就是彻底撕破脸,要不就是默许他们吞并朝廷赋税,导致国困民穷,天下崩乱。
想到这里,林如海心中百感交集,他只能把贾瑞的思路再柔和许多,然后写个简单的奏折报给建新帝。
不用贾瑞这个年轻人来写,他林如海来写。
冒风险的事,还是老人来担着吧
......
贾瑞回屋后,彩霞随即习惯凑了过来,转到贾瑞身后,纤纤素手搭上他的肩,柔缓地按捏着。
“彩霞,过来,有一事我要问你。”
贾瑞却让彩霞停下,随即让她站到自己面前,扫了几眼,目光冷峻。
彩霞猝不及防,低下头来,不知何事。
“这荷包”
他指了指腰间那枚针脚细密、图案雅致的玄青色荷包道:
“前儿你给我系上时,没提是史家姑娘送的。”
“这是为什么?”
彩霞一愣,呼吸微微急促,忙道:
“是奴婢疏忽了,一时忘了禀明,我见这荷包实在精巧雅致,想是与大爷相配的,就忙给大爷系上了。”
“并无别的心思。”
贾瑞将她细微的慌乱尽收眼底,却并未点破,只是听不出喜怒道:
“你素来心细如发,别人或想不到,你却必然清楚。”
“我跟林姑娘何等情分,你是我近身服侍的人,想必也比旁人更明白。”
“湘云送个荷包,我不知晓,林姑娘却知道,这事透出来的意思就不好。”
“我不信,你不知道此事太过逾矩?你这么做,未免太把他人当傻子了。”
贾瑞心中雪亮。
彩霞也未必真存了什么歹毒心思,故意来离间他与黛玉,或者挑起黛玉与湘云之间的嫌隙。
只不过她身份所限,素养不高,心思又过于机敏,有时不免会自作聪明,生出些不该有的揣度和动作。
譬如眼前这事,怕是她妄自揣摩,觉得那湘云性情爽利宽和,或许比黛玉更好相处,于内宅更为安妥,所以做起了小动作。
这点小聪明,若用在外人身上,倒也是长处,但如果用在自家人身上,却是十分可嫌。
只是现在贾瑞手头还没有得心应手的丫鬟,五儿和香菱都是软绵的性格,目前还当不得事,且彩霞也有长处,又有感情基础。
所以贾瑞也就是及时敲打,警告她,有些情绪不要任其滋长,否则便是内宅隐患。
彩霞心中无比恐慌,腿一软,半跪在地,眼圈红了:
“奴婢知错了,全是一时昏了头,才犯下这大疏忽!求大爷责罚!”
“日后再不敢了。”
她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只是强忍着不敢落下。
贾瑞却没有斥骂,也没有安慰,只伸出两根手指,虚虚往上一抬道:
“起来吧。”
彩霞如蒙大赦,赶紧撑着地面站起来,依旧低着头,肩膀微微耸动。
“响鼓不用重锤。”